徐笑笑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寒绡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不解道:“徐姐笑什么?”
徐笑笑抹了把眼泪,笑得浑身发抖:“韩姑娘,您不知道。”
“那裴大力喝多了酒,差点要认我做干娘。”
“您说好笑不好笑?我才大他一岁啊!”
“这我俩……之前也那个……睡过觉……他认为当干娘,岂不是乱了人伦?”
沈寒绡听罢,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声来。
她看着徐笑笑那张笑得通红的脸,心中暗暗摇头。
这徐娘子,当真是个没脸没皮的。
方才还说裴大力抠抠搜搜、讨价还价,如今又说二人有过私情。
这等事,旁人便是做了,也藏着掖着,不敢张扬。
她倒好,当笑话一般说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徐姐。”沈寒绡淡淡道,“那裴大力认你做干娘,你应了没有?”
徐笑笑摆了摆手,笑道:“应什么应?姐姐我虽是个粗人,可也知道分寸。这裴大力仇家不少,万一哪天被人追杀了,可别连累了我。”
沈寒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知道,这徐娘子虽嘴上没把门的,可心里头却精明得很。
她跟裴大力,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裴大力要她的情报,她要裴大力的银子。
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徐笑笑笑了一阵,渐渐歇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堆银子上,眼中满是餍足与得意。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
“韩姑娘。”徐笑笑开口,带着几分感慨,“姐姐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原来消息也可以卖钱。”
“从前姐姐我收个几钱碎银子,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大钱,在消息里头。”
沈寒绡看着她,淡淡道:“徐姐明白就好。”
徐笑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韩姑娘,您说,姐姐我是不是眼界太窄了?在盐桥这一亩三分地上混了二十多年,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如今才知道,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沈寒绡摇了摇头,温声道:“徐姐莫要妄自菲薄。”
“您能在盐桥立足二十多年,自然有您的本事。”
“只是这世道,光有本事还不够,还得有眼界,有胆识。”
“您如今有了银子,有了人脉,又有我表弟替您出谋划策,往后定能做大。”
徐笑笑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笑道:“韩姑娘说得是。姐姐我往后就跟着您和小相公干了。您二位指哪儿,姐姐我打哪儿。”
沈寒绡微微一笑,温声道:“徐姐客气了。咱们互相帮衬。”
徐笑笑摆了摆手,笑道:“韩姑娘莫要谦虚。姐姐我虽然是个粗人,可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您和小相公对姐姐好,姐姐自然对您好。”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徐笑笑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窑子里的红姐儿时,也曾有过“从良”的念头,也曾想过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世道不公,她年纪渐长,姿色渐衰,便被老鸨赶了出来,流落街头。
她做过暗娼,做过哭丧婆,做过媒婆,做过稳婆,做过掮客,什么都做。
她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头,才在盐桥站稳了脚跟。
如今,她终于有了机会。
沈寒绡坐在桌边,看着她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徐娘子,虽说不上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
她不过是这乱世中一个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罢了。
她贪财,她好色,她爱占小便宜;
可她也讲义气,她重承诺,她会办事,她也从不坑害那些找她帮助的人。
徐笑笑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温声道:“韩姑娘也早些歇息。姐姐我先去洗把脸,醒醒酒。”
说罢,她转身朝灶间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踉跄,却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灶间的灯光亮起,水瓢舀水的哗啦声传来,混着徐笑笑含混的哼唱,在夜色中飘散。
沈寒绡坐在桌边,心中暗暗盘算。
今日徐笑笑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
裴大力劫了褚老五的银子,二人之间的梁子更深了。
褚老五丢了银子,定会重新收一轮孝敬。
到时候,只需在暗处推一把,这火便能烧得更旺。
夜色如墨,月已西沉。
沈寒绡侧身躺在榻边,双目微阖,仿佛睡得正沉。
可她的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捕捉着身旁那妇人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徐笑笑仰面躺着,鼾声如雷,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她的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她的手脚摊开,呈一个“大”字形,将不大的床榻占去了大半。
沈寒绡不动声色,将徐笑笑手脚的位置、身体的朝向、甚至连鼾声的节奏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是她在马鞍岭上养成的习惯,打家劫舍时,若想全身而退,便须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听得徐笑笑的鼾声愈发沉稳,沈寒绡悄悄睁开眼,无声无息地滑下床榻。
她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
门闩被她一点一点地拉开,发出极轻极微的“咔哒”声,混在徐笑笑的鼾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拉开门,闪身而出,又反手将门掩上,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沈寒绡蹑手蹑脚地穿过天井,来到院墙下。
她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身形便如飞燕掠空,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稳稳落在墙外的巷子里。
巷口处,两道身影正立在暗影中,正是林青云和黄月璃。
林青云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不悦。
他见沈寒绡翻墙而出,便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寒绡,你和月璃背着我去做这等事,怎不事先与我说一声?”
黄月璃靠在墙根下,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接口道:“与你说一声?你定又要说什么‘不可打草惊蛇’、‘须从长计议’之类的话。等你计议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林青云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沈寒绡已抢在前头,压低声音道:
“公子,事急从权,您莫要怪月璃。是她让我混进徐娘子身边的,为的就是盯住那褚老五和裴大力的动静。您瞧,这才几日工夫,便有了收获。”
林青云知她们也是为大局着想,只温声道:“说罢,什么收获?”
沈寒绡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裴大力根据徐娘子的情报,劫了褚老五的银子。那褚老五有一批私盐银子,足足四百四十两,被裴大力半路劫走,分文不剩。褚老五气得跳脚,却苦无证据,只能哑巴吃黄连。”
黄月璃“嗤”地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这叫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褚老五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如今被人劫了银子,也算是报应。不过嘛——”
她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这银子,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裴娘娘腔。得让它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