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负手踱了两步:“阿璃说得是。裴大力劫了银子,褚老五丢了银子,樊功茂身为推官,岂能坐视不理?若能让他知道银子的下落,他定会出手。”
沈寒绡眼睛一亮,低声道:“公子,您是说……让樊功茂去跟裴大力斗?咱们坐山观虎斗?”
林青云点了点头:“正是。”
“若让樊功茂知道银子的下落,他定会想方设法夺回来。”
“而裴大力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正好隔岸观火。”
“自从知道你们计划后,我就一直盯着裴大力的人。”
“他们劫了银子之后,便藏在了艮山门内一户牛棚里。”
“那院子里臭气熏天,裴大力的人把银子埋在牛粪堆底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沈寒绡听罢,忍不住“嗤”了一声,低声道:“藏在牛粪堆底下?这裴娘娘腔,当真是奸诈。那地方又臭又脏,便是有人去找,也未必肯往那牛粪堆里翻。”
黄月璃也笑了,那笑意里满是鄙夷:“他以为藏在那等腌臜地方便万无一失了?殊不知这是掩耳盗铃。越是觉得安全的地方,往往越是危险。”
林青云摆了摆手,示意二女莫要多言。
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这就想办法把消息递到樊功茂耳中。”
“他若得了消息,定会派人去取银子。”
“到时候,裴大力丢了银子,褚老五拿了银子,二人之间的梁子便更深了。”
“咱们只需冷眼旁观,看他们狗咬狗便是。”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散去。
沈寒绡翻墙回到徐笑笑房中,看了一眼那妇人的睡姿——
手脚的位置、身体的朝向、鼾声的节奏,与她离开时一般无二。
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榻,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亥时末刻,夜色愈发深沉。
街巷中空荡荡的,连野猫都倦了,蜷缩在墙根下打盹。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樊府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朱漆大门照得一片朦胧。
守门的小厮歪在门房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嘴角挂着涎水,鼾声如雷。
一道黑影从巷口掠出,无声无息,快如鬼魅。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上戴着斗笠,面上覆着一副银白色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唇。
那面具贴合面部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正是林青云。
他脚尖一点,身形便如飞燕掠空,扶摇而上,无声无息地落在樊府院墙之上。
他伏低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中的动静。
院中静悄悄的,几个值夜的家丁靠在廊柱下,正打着盹,鼾声此起彼伏。
林青云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掠入院中。
他的脚步极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径直朝樊功茂的卧房摸去。
樊功茂的卧房在后院正房,房门紧闭,窗棂上糊着桑皮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
林青云在窗根下蹲下身,侧耳倾听。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男女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那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
“老爷,您今日怎么这般着急?老五就那样子,你和他动什么气!”
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又有几分刻意的娇媚,正是褚氏。
“急?老夫怎不急?那林青云的事,压得老夫喘不过气来。老五那不成器的东西,四百四十两银子说丢就丢,老夫这心里头,堵得慌。”
樊功茂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烦躁。
褚氏“咯咯”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慰,又有几分挑逗:
“老爷莫要烦心,银子丢了便丢了,再挣便是。”
“那林青云的事,您也不必太过忧虑,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还能翻了天不成?”
“至于老五……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他虽不成器,可这些年也没少替您出力。”
樊功茂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倒是会替他说话。罢了罢了。”
褚氏侧身偎在樊功茂身旁,一只白腻的手不安分地探入他寝衣之内,指尖顺着胸口一路向下摩挲。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热切,声音娇媚如丝:“老爷,妾身伺候您歇息罢。”说着,便要替他宽衣。
樊功茂面色微僵,强笑道:“夫人,今日实在乏了,改日再……”
话未说完,褚氏已不耐地打断他,嗔道:“改日改日,老爷推了多少个改日了?莫不是嫌妾身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手上却愈发急切。
樊功茂被她缠得无奈,只得勉力迎合,可不过片刻便气喘吁吁,颓然倒下。
褚氏面色铁青,冷笑道:“老爷这般不中用,倒叫妾身守活寡不成?”
樊功茂面色涨紫,羞恼交加,正要开口,窗棂上忽然传来“笃、笃、笃”三声叩击,不轻不重,却如冷水浇头。
二人同时僵住,满室旖旎霎时化为惊惧。
片刻后,樊功茂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警觉,又有几分恼怒:“谁?”
林青云没有答话,又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又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樊功茂披着外衫探出头来,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怒意。
他正要开口呵斥,却见院中立着一个黑衣人,头戴斗笠,面覆银白面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阁下是何人?深更半夜,擅闯本官府邸,意欲何为?”樊功茂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林青云立在院中,负手而立,月光下,那道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刻意压着嗓子,与平日判若两人:“樊大人,莫要惊慌。在下此来,是给大人送一份大礼。”
樊功茂眉头紧锁,目光在那张银白面具上逡巡,似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可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星,深邃如古井,什么也看不透。
他心中愈发警惕,却也不敢贸然得罪,只得拱了拱手,沉声道:“什么大礼?阁下不妨直言。”
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面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大人可知道,褚五爷那四百四十两私盐银子,被何人劫走了?”
樊功茂听到“私盐”二字,面色骤变,瞳孔微缩。
他自然知道那批银子的事——褚老五今天晚上刚来哭诉过,说银子被劫,只怀疑是裴大力下了黑手,却不知道银子的下落。
他当时便觉着蹊跷,如今听这黑衣人提起,心中愈发警觉。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知道此事?”樊功茂沉声道。
林青云却不答话,只淡淡道:“大人不必管在下是何人。”
“在下此来,只是告诉大人一个消息——”
“那批银子,藏在艮山门内,田记铁匠铺旁边一户牛家的牛粪堆底下。”
“大人若想取回,便趁早动手,否则夜长梦多,只怕要被人抢了先。”
樊功茂面色阴晴不定,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他盯着林青云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阁下说藏在牛粪堆底下,便藏在牛粪堆底下?本官如何信你?”
林青云也不恼,只淡淡道:“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消息在下已经带到。至于如何处置,那是大人的事。”他说着,转身便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