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功茂被她这番话说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要辩驳,却发觉无从说起。
褚老二、褚老五虽是他的舅爷,可这些年,他何尝把他们当亲人看过?
他不过是利用褚家的银子,利用褚家的人脉,在官场上站稳脚跟罢了。
如今出了事,他若翻脸不认人,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他?
“夫人。”樊功茂强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夫人误会了。”
“我不是要骂人,只是……只是这些银子,实在紧要。”
“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官场上,上下打点,处处都要银子。”
“那钱塘县的伏存轩,你也看到了,就是因为没有用大量银子去打点,被人穿了小鞋,贬到西北秦州去了。”
“我这推官,今年做到年底也就结束了。”
“若弄不好上头,到时候把我整到辽东、宁夏、云南那种地方,他们兄弟俩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恳求,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悲凉。
褚氏听着,面色渐渐和缓了几分。
她虽护短,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樊功茂若真被贬到边远之地,她跟着去吃苦不说,褚家那两个弟弟,没了靠山,往后在杭州城里还怎么混?
“老爷说得是。”褚氏语气软了几分,“银子的事,妾身会让二哥、五弟想办法。”
“只是老爷也得替妾身想想,妾身那两个弟弟,虽说不成器,可这些年也没少替老爷出力。”
“便是犯了错,老爷也该多担待些。”
樊功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正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在夜风中摇曳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沉闷而悠长。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青衣家丁小跑着进了正堂,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他跑到樊功茂面前,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老爷,褚二爷……褚二爷他……”
樊功茂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家丁脸上,冷冷道:“他又怎么了?”
家丁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褚老五,又看了看褚氏,低声道:
“褚二爷在赌坊里输红了眼,把身上的银子都输光了。”
“又跟柜上借了二百两,也全输了。”
“如今正赖在赌坊不肯走,非要翻本。”
“掌柜的让人来催,说让府上送银子去赎人,否则便要把褚二爷扣在那儿了。”
“混账!”樊功茂霍然站起,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的面色涨得紫红,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怒火。
褚氏站起身来,走到那家丁面前,冷冷道:“回去告诉那赌坊的掌柜,就说银子明日送去。若敢扣人,休怪我们不客气。”
家丁连连点头,转身便往外跑,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逃也似的。
褚氏转过身,目光落在樊功茂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无奈:
“老爷,您也听见了。二哥在赌坊输红了眼,不肯来。咱们不等了,先吃罢。”
樊功茂咬了咬牙,想要说什么,却见褚氏已转身朝饭厅走去,脚步从容,不紧不慢,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朝饭厅走去。
饭厅中,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樊功茂在主位坐下,褚氏坐在他身侧,褚老五坐在下首。
三人各自端起碗筷,默默吃饭,谁也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饭厅中回荡,格外刺耳。
樊功茂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实在没有胃口。
四百四十两私盐银子被劫,三百五十两商铺孝敬银子被盗,褚老二又在赌坊输得精光,还倒欠了二百两。
桩桩件件,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口上,喘不过气来。
褚氏见他面色不好,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温声道:“老爷,吃些鱼。补补身子。”
樊功茂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褚老五坐在下首,低着头,扒着饭,大气不敢喘。
他知道今日是自己的不是,惹得姐夫动了怒。
可他也没法子,那裴大力下了黑手,他防不胜防。
银子丢了,他也心疼,可心疼有什么用?
饭吃了一半,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了进来,在樊功茂面前躬身一礼,低声道:“老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是钱塘县衙的,要见老爷。”
樊功茂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沉声道:“钱塘县衙?什么事?”
小厮抬起头,偷眼看了看褚老五,又低下头去,低声道:“那人说,有三个兄弟在街上和钱塘县衙的人起了冲突,被钱塘县的宁捕头给抓了。那三人自称是老爷的亲戚,让老爷去捞人。”
“什么?”樊功茂霍然站起,面色骤变。
他瞪向褚老五,眼中满是怒意,厉声道,“你的人?又去惹事了?”
褚老五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搓着手,满脸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
“姐夫,您别急,那三个兄弟,是小的手底下最能打的。”
“今儿个在街上,碰见几个钱塘县衙的衙役,不知怎的就起了口角,打了起来。”
“那宁捕头带人赶到,把他们给抓了,小的正想跟您说这事呢。”
“你!”樊功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褚老五的鼻子,想要骂,却见褚氏正瞪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重新坐回椅中,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褚氏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道:“老爷,您急什么?”
“那钱塘县,不是您的下级么?您去要人,他们还敢不给?”
“况且,那伏存轩听说昨天已经走了,新官还没有到,暂代的县丞,还能跟您杠上了?”
樊功茂听着,面色稍霁,却仍是眉头紧锁。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夫人说得是。只是……那钱塘县虽说是下级,可毕竟不是我的直属。我贸然去要人,万一那县丞不给面子,反倒不好收场。”
褚氏“嗤”地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道:“不给面子?他一个小小的县丞,也敢不给老爷面子?老爷只管去,他若敢推三阻四,妾身便去找他夫人说道说道。”
樊功茂知她性子泼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忙摆手道:“夫人莫急。此事我自有分寸。明日一早,我便去钱塘县衙走一趟,把人要回来便是。”
褚老五闻言,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口中说着“多谢姐夫”、“姐夫英明”之类的话。
樊功茂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往后少给我惹事,便是谢我了。”
褚老五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樊功茂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好了,天色不早了。老五,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去县衙捞人。你让你那三个兄弟在牢里老实些,莫要再惹事。”
褚老五连连点头,又朝褚氏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显是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落了地。
樊功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褚氏这是在安慰他。
可那两个舅爷,岂是几句话便能改的?
他们从小便没受过什么管教,长大了更是无法无天。
若不是看在褚家的面子上,他早就把他们赶出去了。
可他又不能。
褚家是他的靠山,是他的钱袋子,是他的后路。
没有褚家,他樊功茂什么都不是。
“罢了。”樊功茂低声喃喃,“走一步看一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