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杭州城,暑气终于消散了几分。
几场秋雨过后,空气里那股蒸笼似的闷热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凉意。
可樊府的正堂中,却依旧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樊功茂坐在太师椅中,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褚老五。
他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也没喝,只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仿佛下一刻便要摔出去。
“你说什么?”樊功茂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
褚老五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额上沁出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涩:“姐夫,那批私盐……银子被人劫走了。”
“砰!”樊功茂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茶水溅了一桌。
他的面色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多少银子?”
褚老五缩了缩脖子,声音愈发低了:“四百四十两……”
“四百四十两!”樊功茂霍然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怒火,仿佛要将跪在面前的褚老五生吞活剥。
他想要骂,想要打,可余光瞥见屏风后头那道隐约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屏风后头,褚氏正端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看得入神。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可那双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她是樊功茂的续弦,褚老五的亲姐姐,最是护短。
樊功茂若敢当着她的面骂她弟弟,她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樊功茂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放下,目光落在褚老五脸上,冷冷道:“谁干的?”
褚老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了咬牙,低声道:“姐夫,小的怀疑是裴大力那厮下的黑手。”
“裴大力?”樊功茂眉头一皱,捋了捋胡须,“城北那个娘娘腔?”
褚老五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不忿:“正是那厮。”
“小的派人查了好几日,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那些押送银子的弟兄,一个个都说没看清动手的人,只记得对方人数不多。”
“可个个武艺高强,出手狠辣,几下便将他们打翻在地,把银子劫走了。”
“事后连个响动都没有,干净利落。”
樊功茂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你为何怀疑他?”
褚老五挠了挠头,低声道:“姐夫,您有所不知。”
“那裴大力平日里抠抠搜搜的。”
“可这阵子,他居然包了鸿运楼三天三夜,大宴宾客,出手阔绰得很。”
“他那点家底,小的清楚,哪有这许多银子挥霍?”
“除非是发了笔横财。”
樊功茂眉头一挑:“鸿运楼?那地方可不便宜,”
“正是。”褚老五连连点头,咬牙切齿道,“姐夫,就是那厮下的黑手。他跟小的有旧怨,这些年一直怀恨在心,如今逮着机会,便来报复。”
樊功茂“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褚老五脸上,淡淡道:“旧怨?什么旧怨?说来听听。”
褚老五面色微微一僵,偷眼看了看屏风后头那道身影,又低下头去,支支吾吾道:“姐夫,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小的……小的……”
“说。”樊功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褚老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那年,裴大力的侄女从乡下来杭州投奔他,生得水灵。”
“小的便带人把她劫了,又给玩了,然后又让弟兄们也爽了一把。”
“结果那小娘子想不开,投了河。”
“从那儿以后,裴大力就处处跟小的作对。”
樊功茂听罢,面色愈发阴沉。
他张了张嘴,想要骂几句,可余光又瞥见屏风后头那道身影,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冷冷道:“你做的好事。”
褚老五低着头,不敢吭声。
“罢了。”樊功茂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银子丢了便丢了,再挣便是。那裴大力的事,你莫要再提了。没有证据,你去告官,只会被人当笑话。况且,你当年做的那些事,若真翻出来,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褚老五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姐夫说得是,说得是。小的往后一定小心,再不让那厮钻了空子。”
樊功茂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屏风后头传来褚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老五,你方才说,八月份各商铺孝敬的银子,也出了岔子?”
褚老五面色一变,偷眼看了看樊功茂,又低下头去,低声道:
“回姐姐的话,正是。那些银子倒是收齐了,可存放在二哥的钱庄里,还没来得及入账,便被人偷了。好几百两银子,说没就没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褚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怒意:“具体多少?”
褚老五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三百五十两。”
“三百五十两!”褚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兄弟俩是干什么吃的?银子放在钱庄里也能被人偷了?那钱庄的护卫呢?伙计呢?都是吃干饭的?”
褚老五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
樊功茂坐在椅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心中虽恼,却也不好发作,只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凉茶。
褚氏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暗紫色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珍珠,腕上戴着羊脂玉镯,通身的富态。
可此刻却满是怒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得紧紧的,显是动了真火。
“二哥呢?”褚氏走到樊功茂身边,在椅中坐下,目光落在褚老五脸上,“今日不是让他也来商议么?人呢?”
褚老五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低声道:“回姐姐的话,二哥他……他……”
“他怎么了?”褚氏厉声道。
褚老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二哥他……在赌坊。”
褚氏面色一沉,眉头拧成一团:“赌坊?他又去赌了?”
褚老五点了点头,声音愈发低了:“姐姐,二哥今日输红了眼,非要翻本。小的劝了好几回,他都不听。小的想着,姐夫今日请他来商议正事,还特地备了晚饭,可二哥他……他说等翻本了再来……”
“混账!”樊功茂终于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桌上,霍然站起。
褚氏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阴阳怪气道:
“哟,老爷这是要骂人?骂吧,骂吧,反正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是妾身的兄弟,不是老爷的亲人。老爷骂完了,正好把他们赶出去,省得给老爷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