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黄星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触感软绵绵的,温热温热的,隔着薄薄的夏衫,清晰得让他浑身僵硬。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缩回手,可那股温热软绵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了掌心,怎么也甩不掉。
“哟,小相公,你这手可不老实。”徐笑笑非但不恼,反而“咯咯”笑了起来,满是挑逗。
她将黄星搂得更紧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她的右手顺着黄星小腹往下游走,嘴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又软又糯,“这里可是大街上,这么多人看着呢。如果你想的话,来,咱们现在就回家,泄泄火。”
黄星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想要推开她,可双手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想要喊人,可这光天化日之下,喊出来岂不是更丢人?
徐娘子的手划过他的脐下,他只觉一股热气从小腹直窜上来,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便在此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墙头一片瓦片应声而碎,碎片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那声音虽不大,却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将徐笑笑那满腔的燥热浇灭了大半。
徐笑笑浑身一僵,松开手,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沈寒绡正靠在墙根下,双手抱臂,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低着头,目光淡漠而疏离,仿佛方才那一声脆响与她毫无关系。
黄星如蒙大赦,连忙后退两步,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
他偷眼看了看沈寒绡,见她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
他知道,方才那一下,定是沈寒绡出手相救。
否则,他今日怕是要被徐笑笑缠得脱不了身。
“徐……徐姐。”黄星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发涩,“小生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我这表姐,便拜托徐姐了。还有那些事情,小生静候佳音。”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逃也似的,恨不能一步跨出这条巷子。
身后,徐笑笑立在桥头,望着他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上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喃喃道:“这小相公,脸皮薄得很,倒是个雏儿。不过……越是这样,老娘我越是要尝尝。”
徐笑笑转过身,走到沈寒绡面前,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笑吟吟道:
“韩姑娘,让你见笑了。姐姐我呀,就是个性情中人。见了俊俏的后生,便忍不住想亲近亲近。方才失态了,还望韩姑娘莫要见怪。”
沈寒绡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冷得像冰:“性情中人?”
徐笑笑连连点头,满脸堆笑:“正是正是。姐姐我这辈子,最讨厌那些假惺惺的人。喜欢就是喜欢,想亲近就是想亲近,何必遮遮掩掩?你说是不是?”
沈寒绡没有答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冷漠的疏离。
她心中暗暗嗤笑:性情中人?
这四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当真是辱没了这四个字。
她见过不少性情中人,狂放不羁,无拘无束。
她自认为也是性情中人,不拘于繁文缛节,随心所欲。
可像徐娘子这般,当街搂抱年轻男子、口出不逊之言的,却是头一回见。
这哪里是性情中人,分明是不知廉耻。
沈寒绡只淡淡道:“徐姐说笑了。走吧。”
徐笑笑见她面色如常,没有任何不悦。
便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挽住沈寒绡的胳膊,笑吟吟道:“走,走。韩姑娘,姐姐带您回去歇息。您这身板,一看便是干大事的,姐姐我呀,最是心疼这样的人。”
沈寒绡任由她挽着,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二人并肩穿过盐桥,拐进一条窄巷,来到徐笑笑家中。
院门虚掩着,徐笑笑推开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道:“韩姑娘,请进。这院子虽小,却也清静。”
沈寒绡迈步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
院角堆着些柴草,靠墙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块破抹布。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头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陈设简朴,却收拾得还算干净。
“韩姑娘,您先坐。”徐笑笑引着她穿过堂屋,推开西厢房的门,笑吟吟道。
“这间屋子,姐姐我特地收拾过了。虽比不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厢房,却也比外头那些客栈强些。您先歇着,姐姐我去给您倒碗茶。”
沈寒绡走进房中,目光扫过四周。
房中陈设简单,一张木榻靠墙而设,榻上铺着半旧的蓝印花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靠窗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面铜镜,镜边放着一把木梳。
窗棂上糊着青纱,透进来的光便柔了几分,将那满室的简朴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她在榻边坐下,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
外头,徐笑笑的脚步声穿过堂屋,往灶间方向去了,随即传来水瓢舀水的哗啦声,还有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不多时,徐笑笑端着一碗凉茶走了进来,放在桌上,笑吟吟道:“韩姑娘,喝碗茶,解解暑。这天热得紧,不喝点凉的,怕是要中暑。”
沈寒绡睁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淡淡道:“多谢徐姐。”
徐笑笑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韩姑娘,姐姐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寒绡看着她,面色平静:“徐姐请讲。”
徐笑笑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韩姑娘,您武艺高强,姐姐我是知道的。”
“姐姐手底下那帮弟兄,虽说有些力气,可真遇上硬茬子,都不顶用。”
“往后若有什么打打杀杀的事,姐姐想请您……嘿嘿……您看……”
沈寒绡点了点头:“徐姐放心。既然我跟着你,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徐笑笑又坐了片刻,叮嘱了几句“晚间冷、多盖些被子”之类的话,便起身出了房门,顺手将门掩上。
她走到院中,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日黄星那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她心中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在这盐桥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没吃过?
可到头来,不过是混口饭吃。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在盐桥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个万事通,替人牵线搭桥,收些碎银子,了此残生。
可今日,黄星的话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杭州城……杭州城……”徐笑笑喃喃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狂热,“呼风唤雨的人物……我徐笑笑,也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激动压了下去,转过身,走回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端起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
她不能永远做盐桥这个万事通,靠着看病、说媒、接生、收债、拉皮条和卖身过日子。
她要走出盐桥,走出这片方寸之地,做那杭州城呼风唤雨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