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林青云声音发涩,“这……这太不公平了。”
伏存轩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语重心长道:“青云,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
“这官场上,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上头说你行,你便行;上头说你不行,你便不行。”
“本官在钱塘三年,自问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朝廷,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林青云默然。
他知道伏存轩说的是实情,可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伏存轩初到钱塘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整治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的种种政绩,想起他面对流民暴乱时的果敢与担当。
这样一个好官,竟落得这般下场。
“大人,那您……什么时候动身?”
伏存轩想了想,低声道:“明日便走。交接的事已经办妥了,新来的知县不日便到。本官趁早动身,也能早些到任,免得耽误了公事。”
林青云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是为褚老五的事来请教伏存轩的,可此刻见伏存轩这副模样,那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伏存轩自己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任,他如何还能开口求他帮忙?
况且,伏存轩这般境遇,自己若再拿那些琐事去烦他,岂不是太不知趣了?
他咬了咬牙,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大人一路保重。学生……学生定当铭记大人的教诲,不忘大人的恩情。”
伏存轩目光中满是欣慰,伸手拍了拍林青云的肩:“青云,你是个好后生,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本官只盼你莫要忘了初心,莫要辜负了这身本事。”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伏存轩深深一揖,郑重道:“大人放心,学生定当谨记在心,不负厚望。”
伏存轩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莫要这般严肃。”
“本官又不是去赴死,不过是去西北做官罢了。”
“那边虽偏僻,却也有那边的风土人情。”
“本官活了半辈子,还没去过西北呢,正好开开眼界。”
林青云听着他这般豁达的言语,心中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他知道,伏存轩这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一个在江南富庶之地,从常熟、青浦到钱塘,做了九年知县的人,被贬到西北边陲去做散州的同知,心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可伏存轩偏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愿让人看出他的失落。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气氛渐渐轻松了些。
伏存轩将那些木箱收拾妥当,又让仆役搬了出去。
他走回椅中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语重心长。
“青云,本官有几句忠告,想与你说说。”
林青云连忙肃容,拱手道:“大人请讲。”
伏存轩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上,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道:“你如今已是举人,往后要走仕途。本官在官场上混了这些年,虽不敢说有多少心得,却也有几句体会,想与你分享。”
林青云侧耳倾听,不敢有丝毫懈怠。
伏存轩续道:“第一,为官之道,首在谨慎。”
“你性格刚直,嫉恶如仇,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你能守住本心,不被世俗所染;”
“坏事是你容易得罪人,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你记住,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有时候,你的敌人不是那些站在你面前的人,而是那些躲在暗处、对你笑脸相迎的人。”
林青云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伏存轩又道:“第二,为官之道,重在权衡。”
“你读圣贤书,讲的是仁义道德。”
“可到了官场上,很多时候不是你非黑即白就能解决问题的。”
“有时候,你得权衡利弊,你得在两难之中做出选择。”
“这选择,未必让你心安,却必须做。”
林青云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他知道,伏存轩说的这些,都是肺腑之言。
伏存轩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里,声音低了几分:“第三,为官之道,贵在自保。”
“你或许觉得本官这话太过自私,可你记住,你若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兼济天下?”
“那些贪官污吏,恨不得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伏存轩深深一揖:“大人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伏存轩摆了摆手,温声道:“坐下,莫要动不动便作揖。本官还没说完呢。”
林青云重新坐下,目光中满是感激。
伏存轩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本官得提醒你。”
“杭州城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应熊虽倒了,可其他势力,未必就真的消散了。”
“况且,还有其他人盯着这块肥肉。”
“你如今是举人,有功名在身,可那些地头蛇,未必把你放在眼里。”
“往后在杭州地面上办事,需得慎之又慎,切莫轻举妄动。”
林青云点了点头,低声道:“学生省得。”
伏存轩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关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叮嘱,几分告诫:
“青云,本官走了之后,往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杭州同知顾兴大人。只是……你也莫要太过依赖他。官场上的人……以后你自会明白。”
林青云连忙道:“多谢大人指点。学生记下了。”
伏存轩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林青云看着他,心中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伏存轩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往后的事,要靠他自己了。
他咬了咬牙,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整了整衣襟,朝伏存轩拱手道:
“大人,天色不早了,学生该回去了。大人一路保重,学生……学生就不打扰大人收拾了。”
伏存轩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好。”伏存轩站起身来,温声道,“本官在秦州,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青云又朝他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后堂。
他的脚步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出了县衙,林青云立在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日头已经爬上了中天,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滚烫。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可林青云的心,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伏存轩走了,往后的事,只能靠他自己了。
林青云沿着大街往回走,他想起伏存轩方才那番话,如同一记警钟,在他耳边回荡。
褚老五的事,不能再拖了。
可若惹出什么乱子,连个收拾残局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