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微笑着看着二人打闹，接口道：“褚老五这人，就是个泼皮无赖，没什么脑子。
“他仗着樊功茂的势，横行霸道惯了，最容易露出破绽。”
“以前有凤阳会馆在，褚老五被应熊压着，夹着尾巴做人，不敢造次。”
“如今应熊倒了，凤阳会馆没了，杭州城的势力正在重新洗牌。”
“褚老五这种人，必定不甘寂寞，会趁机出来抢地盘、争利益。”
“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林青云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却还是有些疑虑，低声道：“如玉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柳如玉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不是借刀杀人，是顺水推舟。”
“如今杭州城里，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褚老五要扩张地盘，必定会跟其他势力起冲突。”
“咱们只需冷眼旁观，等他们狗咬狗，再从中渔利，收集证据便是。”
林青云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他想起上次让黄星去找徐娘子打听耿清的事，虽办成了事，却始料未及的是徐娘子的两个帮手轮奸了季娘子。
那件事让他心中愧疚至今，此刻想起，不由得面色微微一沉。
“此事……需得谨慎。咱们不能再用徐娘子那种人了。那些人办事虽利索，却毫无底线，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不能为了对付恶人，自己先成了恶人。”
柳如玉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
她点了点头，温声道：“对付恶人，咱们得讲规矩，讲法度。不能用那些下作手段，否则与褚老五之流何异？”
柳如玉话音方落，黄月璃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她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沈寒绡，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寒绡，你服不服？走罢，陪我去歇息。”
沈寒绡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黄月璃身边，扯着她的衣袖，低声求饶：“好，好，我知错了，往后再不与你争辩便是。”
黄月璃“哼”了一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嗔道：“这还差不多。”
二人一前一后，挽着手臂，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厢房去了。
月光下，两道纤细的身影依偎在一处，笑语声断断续续地飘来，与方才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人。
柳如玉望着她们的背影，莞尔一笑，转过身来，朝林青云敛衽一礼，温声道：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青云，你早些歇息，莫要再为那些烦心事劳神。”
说罢，她整了整衣襟，提着纱灯，带着青梅、青桃，款步出了院门。
昏黄的灯光在巷口摇曳了几下，便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林青云便起身了。
他昨夜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总想着褚老五的事。
那樊功茂虽被震慑，可褚老五还在外头横行霸道，酒楼的事终究是个隐患。
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坐视不管。
他洗漱罢，换了一身石青色直裰，对着铜镜照了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乱的思绪压了下去，推门而出。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钱塘县衙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林青云跟着衙役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沿着甬道往后堂行去。
后堂的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青云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那声音又轻又碎，像是纸张翻动，又像是木箱开合。
“林公子，您稍候，小的去通禀一声。”那衙役低声道。
林青云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进去便是。”
伏存轩正立在书案旁，弯着腰，将几只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又一件一件地往另一只箱子里放。
林青云定睛一看，只见那木箱里装着的，是些私人物品——几方砚台、几支毛笔、几本旧书、一叠信札，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官袍。
林青云心头一震，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走上前，拱手一礼，温声道：“大人，学生林青云，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恕罪。”
伏存轩直起身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随意。
可他的面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苍白。
“青云来了？”伏存轩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温声道，“坐罢。本官正收拾东西，有些乱，莫要见怪。”
林青云在椅中坐下，目光落在那几只木箱上，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却见伏存轩已转过身去，继续收拾那些物件。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一看，摸一摸，像是在与故人告别。
“大人……”林青云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您这是……要走了？”
伏存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他将手中那方端砚放进箱中，直起身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几分。
“青云，你来得正好。”伏存轩走到椅中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本官正想找你说话，不想你倒先来了。”
林青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他想起自己初到杭州时，被人诬陷，是这位伏知县替他主持公道。
虽说不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却也是他在这杭州城中最大的倚靠。
如今，这座靠山，怕是要倒了。
“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林青云声音发涩，“学生斗胆一问。”
伏存轩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里，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青云，你也听说了罢？朝廷的调令下来了。”
林青云一怔，摇了摇头，低声道：“学生不知。学生这些日子闭门读书，对外头的事不甚了解。”
伏存轩“哦”了一声，捋了捋胡须，苦笑道：“你不知，那本官便告诉你。上头来了调令，让本官去秦州（注：今甘肃天水）任同知，还真是好差事。”
“秦州？”林青云眉头微蹙，他虽未去过秦州，却也知道那地方远在西北，偏僻荒凉，与江南的富庶繁华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同知虽是知州的佐贰官，品级比知县高了半级，可实权却远不如一县之主。
这调令，明面上是升迁，实则是明升暗贬。
“怎么会如此？”林青云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解，“大人在钱塘县三年，兢兢业业，政绩卓着。”
“流民暴乱之时，大人更是亲临一线，弹压暴徒，安抚百姓。”
“这等功绩，便是升任南北直隶的知县，也是应当的，怎会……”
伏存轩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青云，你莫要再说了。”
“上头的意思，本官心里清楚。”
“流民暴乱虽平，可终究死了许多人，伤了朝廷的体面。”
“上头认为本官处置不力，功过相抵，能给个同知，已是格外开恩了。”
林青云听着，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那夜流民冲进杭州城，烧杀抢掠，伏存轩带着衙役和青壮百姓前去弹压，冒着生命危险稳住局势。
可如今，这些功劳被一笔勾销，换来的却是贬往边远之地的“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