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绡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想要说什么,却被黄月璃一把捂住了嘴。
“别出声。”黄月璃压低声音道,“那姓樊的还没走。”
果然,樊功茂从门内追了出来,看见那堆碎石块,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他在阶上站了许久,与小厮吩咐了几句,才踉跄着走回门内。
那模样狼狈至极,与方才的从容判若两人。
柳如玉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她朝黄月璃和沈寒绡招了招手:“走罢,该回去了。”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深处。
林青云走出青莲居的范围,脚步便不再踉跄了。
转过一条巷子,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他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林宅方向行去。
行至清波门附近,前方巷口出现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正是柳如玉,身后跟着黄月璃和沈寒绡。
“青云,回来了?”柳如玉走上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见他面色如常,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回来了。你们等久了吧?”
黄月璃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可不是?寒绡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沈寒绡脸一红,瞪了黄月璃一眼,嗔道:“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直盯着那大门,眼睛都没眨一下?”
黄月璃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多言。
柳如玉微微一笑,温声道:“好了好了,都别争了。回去再说。”
四人并肩而行,穿过几条巷子,很快便到了林宅门前。
沈寒绡上前叩门,门环撞击门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里头传来脚步声,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步流音。
“青云,回来了?”步流音见了林青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林青云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众人鱼贯而入,穿过天井,来到正堂。
正堂中灯火通明,紫鸠正在和奚盼馨下棋。
见众人进来,两人连忙站起身来,收拾棋盘。
招娣从灶间端出一壶热茶,一一斟上。
林青云在太师椅中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青云,那樊功茂如何说?”步流音在他下首坐下,侧耳倾听。
林青云将方才在青莲居的经过一一道来,没有遗漏。
他说得简洁,却条理分明,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众人静静地听着,面色各异。
待林青云说完,黄月璃第一个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姓樊的,当真是不要脸。”
“一边让舅爷来闹事,一边又假惺惺地请客赔罪,还说什么‘市场价’、‘规矩’,分明是想敲诈勒索。”
“这种官,留着也是祸害。”
沈寒绡也附和道:“就是。公子,你方才那一掌,若是拍在他脑袋上,保管叫他脑袋开花。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柳如玉摇了摇头,温声道:“寒绡,你莫要胡说。”
“青云那一掌,是威慑,不是杀人。”
“樊功茂见了那石墩子的下场,自然知道轻重。”
“他若识相,从今往后便不敢再招惹咱们;”
“若不识相,那便是自寻死路。”
步流音沉吟片刻,低声道:“如玉说得是。”
“那樊功茂虽是推官,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七品官。”
“青云,你今日露了这一手,那樊功茂固然忌惮,明面上估计不敢来硬的,可也未必甘心。”
“他若狗急跳墙,使出什么阴招,咱们可得小心。”
林青云点了点头:“流音姐说得是。那樊功茂今日虽被我震慑,可他毕竟是官场上的人,心思深沉,不会轻易罢休。咱们得做好准备,不能让他钻了空子。”
紫鸠此时抬起头来,低声道:“公子,紫鸠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青云温声道:“紫鸠姑娘请讲。”
紫鸠咬了咬唇,低声道:“那樊功茂既是推官,掌管刑名。他若想在案子上下手,比旁人容易得多。公子虽不怕他,可若是他借题发挥,拿旁人来开刀,只怕防不胜防。”
林青云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紫鸠说得有理。
樊功茂若真要对林宅的人下手,随便找个由头,便能将人抓进大牢。
到那时候,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柳如玉接口道:“紫鸠姑娘说得是。所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不是去害他,而是收集他的罪证。只要找到他把柄,便不怕他翻出什么浪花来。”
黄月璃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个我喜欢。本姑娘最擅长的,就是挖人老底。那姓樊的,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青云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温声道:“阿璃,这可不是去打架,得讲究策略。咱们得慢慢来,不能打草惊蛇。”
黄月璃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放心,我有分寸,本姑娘最懂得韬略了。不会像寒绡那样,动不动就抡斧头。”
沈寒绡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还有脸说我?你对付应熊那厮的时候,不也是用破妄石直接轰的?那叫有分寸,那算是什么韬略?”
“应熊”二字一出口,紫鸠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正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也有一缕仿佛隔世般的恍惚。
那些在凤阳会馆的日子,那些被当作棋子摆布的屈辱,那些午夜梦回时仍会惊醒的噩梦,都与这个名字紧紧缠在一处。
可如今,应熊已死,九龙会已散,她紫鸠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身不由己的紫鸠了。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待她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黄月璃听沈寒绡揭她的短,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道:“那叫秘术,叫韬略,你懂什么?总比你那闷头抡斧子砍人要强百倍。”
沈寒绡“嗤”了一声,双手抱臂,斜睨着她,阴阳怪气道:“秘术?韬略?我看你就是臭皮匠摇着羽毛扇,冒充诸葛亮——嘴上的功夫比手上的厉害。”
此言一出,步流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口。
柳如玉也是眉梢微挑,眼中笑意更浓了几分。
黄月璃的脸却腾地红了,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猛地从椅中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沈寒绡面前,双手探出,十指如爪,直直朝沈寒绡腋下伸去。
“你敢说我是臭皮匠?看我不收拾你!”黄月璃手指在她腋下猛地一抓。
沈寒绡猝不及防,浑身一颤,随即像是被点中了笑穴一般,整个人弓起身子,笑得前仰后合。
她一边躲一边求饶,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几分喘不上气的急促:“别……别闹了……月璃……哈哈……我认输……认输了还不行吗……”
黄月璃却不依不饶,双手追着她不放,二人绕着桌椅你追我赶,笑作一团。
林青云看着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女子,虽各有各的脾气,可关键时刻,却都能拧成一股绳。
有她们在身边,便是天塌下来,他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