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功茂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强笑道:“林举人果然是个有主见的人。好,好,本官佩服。既然林举人执意如此,本官也不勉强。只是——”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放下,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林举人,你方才说,那两个女子是你的朋友?”
林青云面色不变,温声道:“正是。”
樊功茂“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
“本官听说,那两个女子,生得颇有姿色。昨日老五他言语冒犯,本官已经教训过他了。林举人放心,往后不会再有这等事。”
林青云淡淡道:“多谢大人。”
樊功茂又道:“只是,本官有一句忠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青云温声道:“大人请讲。”
樊功茂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林举人,你如今是举人,将来是要走仕途的。”
“举人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你若娶妻纳妾,那是你的私事,旁人管不着。”
“可你若与那些来路不明的女子纠缠不清,传出去,于你的名声不好,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意,“那两个女子,一看都是过来人了。林举人,你年轻气盛,可莫要因小失大。”
林青云听着,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樊功茂脸上,淡淡道:
“大人教训得是。只是晚生觉得,一个人的名声,不在于他身边有什么人,而在于他做了什么事。晚生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三道四。”
樊功茂干咳两声,强笑道:“林举人说得好,说得好。本官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林举人莫要放在心上。”
林青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大人,天色不早了,晚生家中还有事,便不多留了。今日多谢大人的酒菜,晚生告辞。”
樊功茂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还礼,笑道:“林举人客气了。改日有空,再请林举人喝酒。”
林青云转身便往外走。
樊功茂送到门口,又送下楼,一直送到酒楼门前。
夜色已深,街巷中的灯笼将门前照得一片通明。
林青云立在阶上,夜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樊功茂一眼,见他立在门边,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底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阴沉的脸。
林青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转过身,走下石阶,伸手在门前的石墩子上轻轻扶了一把,脚步有些踉跄,仿佛不胜酒力。
那石墩子是青石雕成的,约莫三尺来高,一抱来粗,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林青云的手按在上面,手掌一顿,一股浑厚的内力便如暗潮般涌出,无声无息地渗入石中。
林青云走得歪歪斜斜,踉踉跄跄的,像是一个喝了酒的人。
身后,樊功茂立在阶上,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年轻人,到底还是嫩了些。”樊功茂低声喃喃,转身便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樊功茂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那石墩子,竟然碎了。
不是断开,不是崩裂,而是化作了一堆碎石块。
樊功茂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堆石块就在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碎石子,凑到眼前细看。
樊功茂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方才林青云下楼时,曾在石墩子上扶了一把。
他以为那是酒醉后的踉跄,如今才知,那分明是故意的。
一掌之力,将几百斤的青石碾成齑粉。
这是何等恐怖的内力?
何等可怕的武功?
樊功茂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凉透了脊背。
他站起身来,踉跄着退了两步,背脊撞上门框,疼得他龇牙咧嘴。
“来人!”樊功茂厉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那小厮连忙从里头跑了出来,垂手道:“老爷,有何吩咐?”
樊功茂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惊骇压了下去,沉声道:“快去,去告诉老五,让他赶紧收手!那林青云的事,不许再碰!听见没有?不许再碰!”
那小厮从未见过自家老爷这般失态,吓得连连点头,转身便跑。
樊功茂立在阶上,望着那堆石粉,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方才在楼上,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那些自以为是的劝诫,那些夹枪带棒的试探……他以为林青云是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可以随意拿捏。
如今才知,那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不透,一个十七岁的举人,怎会有这般恐怖的内力?
那日凤阳会馆覆灭,他以为是应熊树敌太多,被人灭了。
如今想来,只怕与这个年轻人脱不了干系。
街角处,三道人影正立在暗影中。
柳如玉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缩着,显是心中并不如面上那般从容;
黄月璃靠在墙根下,双手抱臂,眼中却闪着警惕的光。
沈寒绡则在不远处来回徘徊,脚步又快又急,显是等得心焦。
“月璃,你说公子他怎么还不出来?”沈寒绡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黄月璃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急什么?你当是去喝酒叙旧?”
沈寒绡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就是怕那姓樊的使坏。万一他在酒菜里下药,或是埋伏了刀斧手……”
“寒绡。”柳如玉开口,“你莫要瞎操心。青云不是那等莽撞之人,他既然敢去,便有把握。况且,紫鸠姑娘的清心丸,不是给他带着么?”
沈寒绡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往青莲居方向张望。
便在此时,青莲居的大门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正是林青云。
沈寒绡心头一紧,握紧开山斧便要冲上去。
黄月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别动!你看仔细了。”
沈寒绡一怔,停下脚步,定睛看去。
只见林青云虽脚步踉跄,身形却稳如山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没有半分虚浮。
他的目光清明如常,哪里有半分醉意?
“他这是……”沈寒绡疑惑道。
“做戏。”柳如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这是在给那樊功茂看。”
三人隐在街角暗影中,静静地看着。
林青云走下石阶时,伸手在门前的石墩子上轻轻扶了一把。
那动作极轻极快,若是不留神,根本不会注意。
可柳如玉和黄月璃眼尖,一眼便看见了他掌心那一闪而过的内力波动。
黄月璃眉头微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石头,怕是要遭殃了。”
柳如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青云走出十余步,夜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袂。
他脚步依旧有些踉跄,却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身后,青莲居的门前,那石墩子被风一吹,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