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林青云,分明是在拿话刺他——鸬鹚捕鱼,渔人防之,不正是在说他那舅爷么?
可樊功茂偏偏不能发作,因为林青云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山水虫鱼,没一个字提到他,他若跳出来对号入座,反倒显得心虚。
“林举人……说得是。”樊功茂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如此这般,林青云东拉西扯,将话题引到诗词、书画、茶道、花鸟,乃至农事、水利、边塞、海防,无所不包,无所不谈。
樊功茂几次欲开口,都被他轻巧地挡了回去,憋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急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酒壶也换了两轮。
樊功茂终于忍不住了,趁着林青云夹菜的空隙,抢在前头开了口。
“林举人,本官还有一桩事,想与你商议商议。”他的声音比方才急切了几分。
林青云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温声道:“大人请讲。”
樊功茂放下茶盏,双手拢在袖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不容置疑:
“林举人,你那个酒楼的事,本官也听说了。老五他不懂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提了一些不该提的条件。本官已经教训过他了,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大人说哪里话?晚生岂是那等小心眼之人?”
樊功茂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有些事,本官还是想替老五说几句。”
林青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声道:“大人请讲。”
樊功茂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道:“林举人,你有所不知。”
“这杭州城里各行各业,都有不成文的规矩。”
“你那个酒楼,地段好,气派大,往后肯定是要大做的。”
“可要做大,就得有人帮衬,有人照应。”
“老五他虽说有些莽撞,可在这一带混了这么多年,人头熟,路子广。”
“你若能用他,往后少许多麻烦。”
林青云面色不变,温声道:“大人说得是。只是晚生那酒楼,眼下还在装修,尚未开张。等开张了,若真需要人手,晚生自然会考虑。”
樊功茂听他这般说,以为他松了口,便又道:“林举人,老五他昨日说的那些条件,本官觉得,有些过了。本官已经骂过他了,让他改一改。”
林青云眉头微挑,温声道:“哦?如何改?”
樊功茂掰着手指,一一道来:“装修的事,便由我们接手,按照市场价来。”
“市场价嘛,本官已经让人核算过了,一丈见方多少银子,都有定数。”
“老五他原先要的那个价,确实高了,本官已经让他减了三成。”
“林举人你看如何?”
林青云心中冷笑,这“市场价”三个字,从樊功茂嘴里说出来,便是他定的价。
他说多少便是多少,哪里有什么市场可言?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道:“大人费心了。只是装修的事,晚生已经让人在做了,不好半途换人。况且,那些匠人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晚生不想换。”
樊功茂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摆了摆手,笑道:
“林举人误会了。本官不是要你换人,只是说,往后若有什么需要,让老五他们去帮衬帮衬。至于那些匠人,你若觉得好,便留着用,本官不勉强。”
林青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樊功茂又道:“至于利润分成的事,老五他也说了,三成确实高了。本官让他减到两成。两成,这是杭州城里的规矩,谁也不能少。林举人,你看如何?”
林青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樊功茂脸上,淡淡道:“大人,晚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樊功茂一怔,随即道:“林举人请讲。”
林青云靠回椅中,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酒楼,是晚生花银子买的,装修是晚生出银子请人做的,往后开张,也是晚生的人打理。褚五爷一不出银子,二不出力,凭什么要分两成的利?这杭州城的规矩,晚生不懂,还望大人指点。”
此言一出,雅间中顿时安静下来。
樊功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捋了捋胡须,干咳了两声,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
“林举人,这你就不懂了,这杭州城里,各行各业,都有它的门道。”
“老五他虽不出银子,可他有门路,有人脉。”
“你的酒楼开在这里,总要有人照应,有人帮衬。”
“你若不用他,旁人便要用,到那时候,你的生意只怕不好做。”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大人说得是。”
“只是晚生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走捷径。”
“门路也好,人脉也罢,晚生觉得,还是靠自己最踏实。”
“至于生意好不好做,晚生觉得,只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樊功茂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是心中又怒又恼,却又不好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林举人,你有所不知,本官这般替老五说话,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他。”
“本官在杭州这几年,见过太多穷苦人,没有活路,只能卖儿鬻女,甚至投河上吊。”
“老五手底下那帮兄弟,虽说做事莽撞了些,可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等着吃饭。”
“本官让他们跟着老五,好歹有条活路。”
“这分成的银子,也不是进了本官的腰包,都是给了那些苦哈哈的弟兄。”
“林举人,你读书明理,当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你既有能力,何妨帮衬帮衬这些可怜人?”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真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林青云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冷笑。
他想起那褚老五手下的打手,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哪里有半分“穷苦人”的模样?
好吃懒做,欺行霸市,拿着刀枪棍棒替人“看场子”,收的银子比正经做工的多了不知多少倍。
这些人,若是肯老老实实去码头扛货、去田里种地,何愁没有饭吃?
偏要干这刀头舔血的勾当,还说是被逼无奈,简直是笑话。
至于这位樊推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穷苦人,可他那二哥经营着三处码头、几个商号,银子流水似的进来,也没见他分给哪个穷苦人。
他那五舅爷日日花天酒地,也没见他省下一文来接济百姓。
这“穷苦人”三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当真是辱没了这三个字。
林青云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依旧温和,只微微颔首,温声道:
“大人慈悲,晚生佩服,只是晚生以为,帮衬穷苦人,法子有很多。给他们一口饭吃,不如教他们一门手艺;让他们替人看场子,不如让他们自食其力。大人以为如何?”
樊功茂被他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显是心中恼怒到了极点,却又不好发作。
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这般软硬不吃的后生。
说理说不过他,威胁又威胁不动,连示弱卖惨都不管用,当真是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