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林青云便起身了。
他披衣推门而出,院中薄雾如纱,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珠从叶尖滑落。
院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舞剑如飞。
剑光霍霍,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林青云定睛一看,正是奚盼才。
那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
他手中的剑是一柄寻常的铁剑,显是从库房中翻出来的旧物。
可他的剑法却颇为精妙,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林青云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奚盼才练得投入,额头沁出细汗,却浑然不觉,只顾一剑一剑地刺、劈、撩、扫,身法灵动,剑势凌厉。
他的呼吸急促而均匀,脚步虽快却从不凌乱,显是已将这套剑法练得烂熟于心。
林青云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自徽州逃难而来,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却能这般刻苦,倒是个有出息的后生。
奚盼才一套剑法使完,收剑而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这才看见廊下的林青云,连忙抱拳道:“公子,您起了?”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盼才,你这剑法使得不错。是谁教你的?”
奚盼才挠了挠头,憨声道:“回公子,是月璃姐姐教了几招,又给了我一本剑谱,让我自己练。我资质愚钝,练了好些日子,才勉强使得顺溜。”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功夫不负有心人。你且好好练,往后若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奚盼才大喜,连连作揖,口中说着“多谢公子”,既激动又有些手足无措。
林青云环顾四周,院中空荡荡的,不见其他人影。
他眉头微微蹙起,问道:“盼才,你月璃姐姐和寒绡姐姐呢?”
奚盼才一怔,随即答道:“月璃姐姐和寒绡姐姐天没亮便出门了。”
“我起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院门口了,走得急匆匆的,也不知去做什么。”
“流音姐也一早出去了,说是去酒楼看看装修的进度。”
林青云“哦”了一声,心中稍安。
他走到墙角,只见沈寒绡那柄开山斧正靠在墙根下,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寒光,却没有被带走。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寒绡既然没带斧头,想来不是去打斗的,大约只是陪月璃出去办事罢了。
他转身走回正堂,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白粥,旁边还有一只粗面馒头,热气已散,显是放了一会儿了。
他抓起那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外走。
行至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奚盼才已重新拾起铁剑,又开始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
那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剑光霍霍,破空之声在寂静的院中回荡。
林青云微微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清晨的街巷中行人稀少,早市的摊贩刚刚开始忙碌,炊烟袅袅,混着晨雾,在巷子里飘散。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涌金门内那处高大的门楼便出现在眼前。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子气派。
门前石阶上,几个工匠忙得热火朝天。
林青云迈步跨过门槛,步入楼中。
一楼大堂里,工匠们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有的在安装屏风,有的在打磨桌椅,有的在粉刷墙壁。
木屑飞扬,油漆味刺鼻,可那一张张面孔上,却都带着笑意。
这些日子,他们吃住都在这里,虽有辛苦,却也有盼头。
步流音正立在柜台后,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与一个四十来岁的工匠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透出几分专注。
“流音姐。”林青云走上前,温声唤道。
步流音抬起头,见是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放下账册,绕了出来。
“青云来了?你看看,这进度如何?工匠们说,再有两个月,便能完工了。”
林青云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大堂已初见规模,地面铺着崭新的青砖,墙壁刷得雪白,靠墙的一排半人高柜台已经打好。
他温声道:“流音姐辛苦了。”
步流音摇了摇头,温声道:“我辛苦什么?不过是盯着些,不让工匠们偷懒罢了。倒是你,这几日读书辛苦,还要操心这些琐事。”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方才三郎哥来过了。”
林青云眉头微挑:“三郎哥?他来做什么?”
步流音道:“月璃说要去办些事,带上三郎哥和黄星一道走了。”
林青云“哦”了一声,心中却有些疑惑。
月璃要办什么事?
为何要带上三郎哥和黄星?
寒绡也跟着去了,却不带斧头……
他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混着低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林公子!林公子在里头么?”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谄媚,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青云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门外走进来七八个人,当先一人正是褚老五。
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个低头哈腰,手里捧着几只红漆礼盒,盒盖上系着红绸,看着倒是喜庆。
林青云面色不变,负手而立,淡淡道:“褚五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褚老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青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
“林公子,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那日冲撞了公子,还打伤了公子的人。小的今日特来赔罪,还望公子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
那几个汉子连忙上前,将手中的红漆礼盒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又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林青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褚老五,心中冷笑。
这人前几日还趾高气扬,带着人堵在酒楼门口,又是砸东西又是打人,那副嘴脸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如今却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般欺软怕硬的东西,他见得多了。
“褚五爷请起。”林青云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那日的事,过去便过去了,莫要再提。”
褚老五抬起头,见林青云面色如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满脸堆笑,搓着手道:“公子大人大量,小的感激不尽。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林青云看了一眼那些礼盒,淡淡道:“褚五爷客气了。林某无功不受禄,这些礼物,还是拿回去罢。”
褚老五面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来,连连摆手道:“公子说哪里话?这是小的的一点心意,公子若不收,便是瞧不起小的了。”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满脸谄媚,“公子,您那酒楼装修的事,小的已经吩咐下去了,往后绝不敢有人再来捣乱。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青云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他知道,褚老五今日来赔罪,不是因为他真的悔过了,而是因为他怕了。
怕他林青云的手段,怕他再闹下去会吃更大的亏。
这种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
你越是强硬,他越是卑躬屈膝。
“褚五爷有心了。”林青云温声道,“林某记下了。”
褚老五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