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五爷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依旧惨白，裤裆处那片湿痕还在往下滴答。
他偷眼看了看沈寒绡手中那柄开山斧，又看了看林青云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孔，心中又恨又怕。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们……等着……我姐夫……你们有本事就别跑！”
说罢，他朝身后那些打手一挥手，厉声道，“走！”
那些打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他身后，朝巷口跑去。
脚步声杂沓，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与它们无关。
林青云立在阶上，望着褚五爷等人离去的背影，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正要往里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步流音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面色苍白，眼眶微红，显是受了惊吓，又强撑着没有哭出来。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攥着衣角。
她看见林青云，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流音姐，没事了。”林青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步流音咬着唇，身子在微微发抖，像是秋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她似乎想要扑向林青云，身子前倾，脚步踉跄——
便在此时，黄月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轻轻一带，便揽到了自己身侧。
“流音姐，小心。”黄月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
她一手扶着步流音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步流音伏在黄月璃肩头，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黄月璃也不劝她，只静静地揽着她，偶尔轻轻拍一拍她的背，目光越过步流音的肩头，与林青云对视了一眼。
林青云怔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收回。
他看了黄月璃一眼，黄月璃微微摇了摇头，那目光里有几分告诫，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林青云会意，缓缓收回手，退后一步，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黄月璃揽着步流音，低声道：“流音姐，如今青云可是举人老爷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和。
步流音浑身一颤，猛地从黄月璃肩头抬起头来。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黄月璃，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发涩：“月璃妹妹说得是。是我……是我失态了。”
她想起平日里自己最是注重礼数，动辄以“姐弟”相称，从不曾有半分逾矩。
今日却差点扑进林青云怀中，若被外人看见，传出去，于他于己，都是天大的笑话。
而黄月璃平日里大大咧咧，从不在乎这些虚礼，今日反倒替她挡了这一下。
她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又是酸涩，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黄月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没事了。咱们进去说话。”
说罢，挽着她的胳膊，朝里间走去。
几人鱼贯而入，进了酒楼。
大堂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陶罐子碎了一地，砖块散落，墙上溅着几道暗红色的血迹。
众人正蹲在地上收拾，有的捡着碎砖块，有的抬着翻倒的桌子，有的拿抹布擦着地上的污渍。
大堂东侧，一架新装的屏风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
那屏风以紫檀木为框，镶着上好的苏绣绢面，绢上绣着一幅《松鹤延年》，松枝苍劲，仙鹤栩栩如生。
那是步流音特意托人从苏州定制的，花了不少银子，前日才刚装上。
此刻，屏风的木框被砸裂了一道口子，绢面也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绣线散乱，松针零落，一只仙鹤的头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好不凄惨。
吕婉休正蹲在屏风前，一手抚摸着那道深深的裂纹，一手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她的手指顺着裂痕缓缓滑动，像是在抚摸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显是心中又痛又惜，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听见脚步声，吕婉休抬起头来，见是林青云，连忙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勉强挤出笑容。
她快步迎上前，敛衽一礼，低声道：“公子回来了。恭喜公子高中举人，奴家还未向公子道贺呢。”她说着，便要再福一福。
林青云连忙伸手虚扶，温声道：“吕娘子不必多礼。你可有受伤？”
吕婉休摇了摇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多谢公子挂念。”
“奴家和流音妹妹，还有十几个匠人，都被那群泼皮堵在里头，出不来。”
“好在他们只是砸东西，没有伤人。”
“流音妹妹受了些惊吓，倒也无大碍。”
“只是外头那几个黄家兄弟被泼皮打伤了。”
“奴家……奴家眼睁睁看着，却出不去，心里头……”
她说到此处，声音哽咽，顿了顿，又转头看向那架破碎的屏风，眼中满是痛惜，“公子，这么好的屏风，刚装上才两日，便被这群恶霸砸成这样……太可惜了。”
林青云只温声道：“东西砸了可以再买，人没事便好。吕娘子莫要再伤心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宝儿呢？宝儿可还好？”
吕婉休连忙道：“公子放心，宝儿一直待在如家客栈，四婶很喜欢他，天天带着他玩。这边事情多，奴家自己都忙不过来，就没让他跟来。”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庆幸，“亏得没来，若是在这里，吓着了可怎么好。”
林青云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宝儿没事便好。小孩子家，经不起惊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诸位受惊了。今日每人发双倍工钱，明日照常开工，不许耽搁。”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大家纷纷上前致谢。
林青云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好了，都散了罢。该干活的干活，该治伤的去治伤。”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散去。
黄三郎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公子，那褚老五虽说是个混混。”
“可他的姐夫，却是杭州府的推官。”
“品级虽不高，权却不小。”
“掌管一府的刑名，上达知府，下接各县，所有的案子，都要经过他手。”
“若是得罪了他，只怕咱们以后不好办。”
林青云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推官？正七品？”
黄三郎点了点头，低声道：“正是。杭州府的推官，虽只有正七品，可管的是刑名，权柄极重。他若存心要找咱们的麻烦，怕是一告一个准……”
林青云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柳如玉不知何时已经从林宅赶了过来。
她立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