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郎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那位杭州府推官樊功茂的底细。
“如玉小姐,您不知道,这樊推官啊,早年可不是这样的。”黄三郎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樊功茂本是杭州府仁和县人氏,祖上世代务农,家境贫寒。
他自幼苦读,天资聪颖,不到三十五岁就金榜题名,中了进士。
初入仕途,他也曾怀揣济世之志,兢兢业业,秉公执法。
然因出身寒微,朝中无人,背后无银,一直辗转于偏远贫瘠之地——
先是在福建山区做了六年县丞,后又调往广东僻县任知县,一待又是七八年。
十余年间,他守着清贫,政绩虽平平,却也落了个“勤勉”之名。
后来樊功茂的发妻病故。
经人撮合,续弦娶了同样守寡数年的褚家三小姐。
褚家富甲一方,这位三小姐嫁妆丰厚,樊功茂得了财力支撑,上下打点,多方运作,终于得以调回杭州府,出任推官。
可褚氏的二哥和五弟,却是杭州城里有名的泼皮无赖,整日游手好闲,仗着姐夫是推官,在外头横行霸道。
沈寒绡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撇了撇嘴:“又是一个被枕头风刮倒的。”
“谁说不是呢。”黄三郎苦笑道,“自打娶了褚氏,樊推官就慢慢变了。”
起初还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两个舅爷在外头胡闹。”
“到后来,干脆自己也掺和进去了。”
“他那位二哥,如今经营着运河边和钱塘江边三处码头,城内还有几个商号,什么绸缎庄、茶叶铺、当铺,生意做得不小。”
“明面上是正经买卖,暗地里那些勾当,三教九流的人谁不知道?”
“只是碍于他的官位,谁也不敢说破罢了。”
林青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褚老五呢?”
黄三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说道着。
褚老二好歹还做点生意,虽说来路不正,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褚老五就是个纯粹的泼皮,带着一帮地痞无赖,在杭州城里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哪个铺子不开眼,他便让人去闹事;
哪个工地不用他的人,他便让人去捣乱。
先前凤阳会馆还在的时候,应熊手下那些人在杭州城横着走,褚老五跟他们起了冲突,被收拾了好几回,倒也安分了一两年。
如今凤阳会馆倒了,应熊也死了,这褚老五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抖起来了。
柳如玉听罢,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凉意:
“推官,正七品,掌刑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放在杭州府,知府大人是正四品,比他高了三级,按理说他翻不出什么大浪。”
“可偏偏他管的是刑名,上达知府,下接各县,所有案子都要经过他手。”
“他想卡谁的脖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黄三郎连连点头:“如玉小姐说得是。”
“这樊功茂在杭州经营了好几年,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虽说只是个七品推官,可他在杭州城里的势力,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员还管用。”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商家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林青云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至窗前。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这樊功茂,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早年清廉自守,如今却甘为裙带所缚。不知是他自己定力不够,还是那褚氏的手段太高。”
黄月璃坐在廊下,手中把玩着那枚破妄石,百无聊赖地抛上抛下。
她听见林青云这般说,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管他是什么来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本姑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寒绡也附和道:“就是。那褚老五今日带着人堵在酒楼门口,还打伤了咱们的人,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如玉看了二女一眼,摇了摇头,温声道:“月璃姐姐,寒绡,你们莫要冲动。”
“这樊功茂虽是七品推官,可他是朝廷命官。”
“咱们如今在杭州城中,不是在午潮山里,也是不在马鞍岭上。”
“青云如今是举人,要走仕途。”
“咱们做事,得讲规矩,讲法度。”
“不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那是草寇行径,不是读书人的做派。”
黄月璃撇了撇嘴,不服气道:“如玉姐姐,你说得轻巧。那褚老五打上门来,咱们难道还要跟他讲道理?他又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柳如玉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几分笃定:
“讲道理的人,自然有讲道理的对付法;不讲道理的人,也有不讲道理的对付法。只是那不讲道理的法子,得用在刀刃上,不能轻易用。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云的背影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咱们手里,不是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黄月璃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一亮:“你是说,收集罪证公之于众?”
柳如玉点了点头,温声道:“正是,凤阳会馆倒了,应熊死了,可杭州城里的这些恶霸,不会因为应熊死了便消停。”
“一个褚老五倒下去,还会有张老五、李老五冒出来。”
“咱们要做的,不是一个个去杀,而是让他们知道,这杭州城,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林青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如玉说得是,咱们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褚老五也好,樊功茂也罢,只要他们犯了法,便有国法惩处。”
“咱们只需收集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去,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柳如玉听着林青云这番话,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声道:“青云,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
柳如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在洛阳,你被革除功名,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尚能斗倒祝正华、廖起逊那等官场老蠹。”
“如今你已是堂堂举人,有功名在身,有朝廷认可,更有这许多愿意帮你的人。”
“那些人再厉害,还能比当年的祝正华更手眼通天,还能比应熊更心狠手辣?”
柳如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青云的手臂,语气愈发温和:
“你莫要小看了自己。”
“你走过的路,比那些只会钻营取巧的人远得多;”
“你见过的人心险恶,也比那些只会在杭州城里称王称霸的地头蛇深得多。”
“樊功茂也好,褚老五也罢,说到底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你只需走你的路,做你该做的事。”
黄月璃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青云,你在祖龙殿大杀四方的时候,这褚老五估计还在舔应熊的脚指头呢。”
“如今应熊死了,他倒蹦出来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本姑娘最喜欢整人了,这事情你可不许单干,得带上我。”
林青云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好,都依你。”
沈寒绡也凑上前来,拍着胸脯道:“还有我!那褚老五的人打了黄星他们,这笔账我替他们讨回来。”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便完全暗了下来。
林青云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吕娘子还在回客栈,宝儿那孩子怕是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