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几分暑气。
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行至巷口,正要拐上大街,忽见一个后生从暗处闪了出来。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黑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脚蹬一双草鞋。
他见了林青云,连忙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只洒金红帖,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敢问,可是林举人?”那小厮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林青云接过帖子,借着灯笼的光细看。
帖子上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字迹端正却透着几分刻意的圆滑,正是官场上常见的应酬笔体:
林举人台鉴:
明日酉时,青莲居略备薄酒,敬请移步一叙
樊功茂拜上
林青云看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将帖子收入袖中,看了那小厮一眼,温声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林某明日准时赴约。”
那小厮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转身便跑,脚步又快又急,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黄月璃凑上前来,看了一看道:“青云,您真要去?这宴无好宴,怕是鸿门宴。那樊推官今日让褚老五来闹事,明日又请您吃饭,唱的哪一出?”
沈寒绡也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就是。什么青莲居,听着好听,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猫腻。公子,还不如回家吃泡饭啃窝头呢,总比去那等地方强。”
柳如玉却摇了摇头,温声道:“寒绡,你这话差了。青云如今是举人,往后要面对的是官场上形形色色的人。今日是樊推官,明日还不知是谁。总不能每次都躲着不见罢?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樊推官主动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咱们不少工夫。他既然要请,那便去。正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如玉说得是,这樊推官,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今日让褚老五来闹事,分明是想探探我的底细。”
“如今又设宴相请,要么是想和解,要么是想示威,又或许二者皆有之。”
“不管如何,去看看总没坏处。”
黄月璃双手抱臂,靠在墙根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和解?示威?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本姑娘都陪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柳如玉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月璃姐姐,你明日莫要跟着去了。”
“青莲居是大酒楼,人来人往的,樊功茂请贴上写的明明白白,就请了青云一人,你作为什么身份呢?去了反倒开局便输了一招。”
黄月璃明白过来,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柳如玉说得在理。
她嘟囔道:“那我在外头等着便是。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好接应。”
柳如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看向林青云,温声道:“青云,明日你一个人去,万事小心。”
“那樊功茂虽是文官,可毕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心思缜密,不是等闲之辈。”
“你与他说话,需得留个心眼,莫要被他绕进去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如玉放心,我省得。”
次日申时五刻,日头已偏西,斜阳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书房,将案上那方端砚映得一片金红。
林青云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今日并未出门,只在书房中温习功课。
虽面上从容,心中却一直盘算着傍晚的宴请。
那樊功茂,约的是酉时。
步流音从后院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月白色的直裰,同色方巾,丝绦,布鞋,一应俱全。
她将衣裳放在桌上,温声道:“青云,这是如玉妹妹吩咐的,说是让你赴宴时穿。”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流音姐。”
步流音摆了摆手,又叮嘱道:“如玉还说,让你莫要去得太早,酉时准时到便是。去早了显得急切,去晚了又失礼数。不早不晚,方显从容。”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如玉想得周到。”
他换好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之人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的书生气。
太初剑依旧斜背在身后,用旧布裹着,不显山不露水。
走出书房,正堂中柳如玉已在等候。
她今日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外罩同色比甲,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
见林青云出来,她便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青云,这是紫鸠姑娘配的清心丸,说是若有人在酒菜中做手脚,服此丹可保一时无虞。你带着,有备无患。”
林青云接过那只青瓷小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他抬头看着柳如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女子,心思之细,虑事之周,远在他之上。
有她在身边,他便可少操许多心。
“如玉,多谢你。”林青云低声道。
柳如玉摇了摇头,温声道:“谢什么?你快去罢。酉时准到,不早不迟。”
林青云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照中,那道纤细的身影立在廊下,被金红色的光晕镀上一层暖意,如同一株亭亭的玉兰,清雅而从容。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仿佛有她在,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出了巷口,夕阳正沉入西边的屋脊,将半边天染成一片金红。
街上行人渐稀,晚市的摊贩正陆续支起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中透着几分慵懒。
林青云沿着大街,朝钱塘门方向行去。
青莲居在钱塘门内,挨着西湖,是一座三层的酒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比不上楼外楼那般气派,却也别有一番清雅。
门前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青莲居”三个鎏金大字,笔意飘逸,颇有几分谪仙人的风采。
暮色中,檐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温暖。
林青云想起前些日子与黄三郎在太白居喝酒时,那桂花酿的清甜还记忆犹新。
如今又是青莲居,看来杭州城的酒楼,都喜欢拿诗仙太白做招牌。
他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襟。
一个青衣小厮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了他,连忙迎上前来,满脸堆笑道:“可是林举人?我家老爷在二楼雅间恭候多时了,您请随我来。”
林青云颔首道谢,跟着那小厮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侧墙壁上却别出心裁——以各色书体题写着李太白的诗句。
左手一面墙上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行书飘逸,如谪仙人的衣袂;
右手一面墙上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草书狂放,笔锋如剑。
再往上走,又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隶书端方中透着豪气。
一路行来,仿佛走在太白诗卷之中,令人未饮先醉。
楼上廊道两侧雅间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将进酒”、“蜀道难”、“静夜思”、“长干行”、“梁园吟”等名,或篆或隶,各具意趣。
那小厮在最里头一间门前停下,侧身让开,恭声道:“林举人,我家老爷已在里头恭候。”
林青云抬眼望去,只见那匾额上“赠汪伦”三字以行书写就,笔意潇洒,似有流水之韵。
他心中微微一哂——这樊功茂选这间厢房,倒是有几分意思。
汪伦以美酒相邀,李白赠诗以报,传为千古佳话。
只是不知这樊推官是要学汪伦的诚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迈步跨过门槛,步入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