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笑笑见他不躲，胆子便更大了几分。
她歪着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那根手指又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滑，在他喉结上轻轻刮了一下，又顺着锁骨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腰侧的衣带上。
她指尖勾着那根布带，轻轻扯了扯：“小相公，要不……咱们进屋说？这儿风大，仔细着凉。”。
“咳咳！”沈寒绡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干咳两声，快步上前，一把扯过徐笑笑肩上那条滑落的薄毯，三下两下将她裹了个严实，连脖颈都没露出来。
她冷声道：“徐姐，我家表弟年纪小，经不起你这般逗弄。今夜来是有正事。”
黄星这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徐姐，实不相瞒，今夜来，是有要事相求。”
他将林青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杀倭寇、蒙冤、下狱、万民书，他说得不算快，却条理分明，字字恳切。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徐笑笑脸上，不敢下移半分，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倒让沈寒绡在一旁看了暗自好笑。
徐笑笑听着，起初还带着几分嬉笑的神情，手指漫不经心地拢着毯子边缘。
待听到“三司会审”几个字时，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去，拢毯子的手也停住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警觉，有迟疑，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小相公，你说的这事……姐姐我得再想想。”
“那虞道明可是按察司的人，得罪了他，姐姐我在这盐桥的地盘，怕是保不住了。”
“姐姐虽说在盐桥混了些年头，可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买卖，真惹上了官面上的大人物，姐姐这点家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黄星连忙道：“徐姐放心，不会让你白忙。徐姐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我们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该使的银子，一文也不会少。”
徐笑笑没有答话。
她忽然站起身来，赤着脚走到黄星面前。
毯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几寸，露出大半截锁骨和白腻的肩头。
她伸出食指，点在黄星胸口，隔着衣料轻轻画了个圈，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温柔：
“小相公，银子姐姐不缺。姐姐要别的——你陪姐姐一晚，什么都好说。”
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眼中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分辨的意味，像是试探，又像是认真。
黄星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想起二太奶的族规，“黄家子弟，不可偷，不可赌，不可嫖”，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戒律，每次回午潮山祭祖时都要重新默诵一遍的。
可他又想起林公子被关在大牢里的模样，想起他为了救人不顾生死的模样，想起那些在紫竹庵被救出的女子、那些在艮山门前被救下的百姓。
他愿意拼命，愿意豁出性命去救林公子。
陪这徐娘子一晚，好像……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黄星在心里反复权衡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为了林公子，豁出去了！
沈寒绡看在眼里，猛地干咳了两声，冷声道：“表弟，走。这位徐娘子，不值得咱们再结交了。”
她转过身，一把拉住黄星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果断。
“咱们来求她，是敬她是个女中豪杰。可人家不领情，那便罢了。往后盐桥的事，咱们另想办法。”
她说着，拽着黄星便往外走。
黄星被她这一拽，猛地回过神来。
他跟着沈寒绡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徐笑笑。
月光下，徐笑笑立在原地，赤着脚，裹着那半截毯子，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像一块没有化开的冰。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像是没想到这姐弟俩真的会走，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眼前一点一点地碎开。
黄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徐娘子，你以前的那些事，我们姐弟是知道的。”
“可我们从来没有因此看低过你——谁没有过难处？”
“谁没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候？”
“你一个女子，在盐桥这种地方摸爬滚打这些年，撑起一片天，不容易。”
“我们敬你，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觉得你心里头还有一口气，不甘心只缩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过一辈子。”
“可今日……是我想多了。”
他说完，转过身便要跟着沈寒绡往外走。
沈寒绡也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我看这位徐娘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骗几个冤大头，给人传传话，跑跑腿，陪人睡睡觉，一辈子缩在盐桥这巴掌大的地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这样的人，不值得咱们多费口舌。”
她说着，脚步更快了几分，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徐笑笑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又闪过一丝慌乱。
她听得清清楚楚——“骗人”、“陪人睡”、“缩在盐桥翻不出浪花”。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疤上。
她想发作，想骂回去，想把这对姐弟赶出去，可她也听懂了话里那层意思：她若真放走了这姐弟俩，那之前那些“走出盐桥”的蓝图，便彻底泡汤了。
她这辈子，就真的只能缩在这巴掌大的地方，骗几个冤大头，陪人睡觉，浑浑噩噩等老了。
徐笑笑猛地回过神来，几步追到门口，伸手一把拉住沈寒绡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狼狈：“韩姑娘！小相公！别走！别走！”
她说着，抬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咬着嘴唇，眼中竟浮起一层水光，也不知是真的动了情，还是急出来的。
“你瞧姐姐这张破嘴，姐姐就是开个玩笑，不知轻重，不知好歹。”
“两位大半夜来求我，是看得起我，我怎么就这般没轻没重了呢？”
“那林公子的事，姐姐应了！”
“姐姐一定替你们把消息传出去，盐桥这一带，包在姐姐身上。”
沈寒绡停下脚步，侧头看了黄星一眼。
月光下，她那冷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敛去，快到像是根本没有出现过。
黄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已湿透了一层。
他心中后怕不已——方才若不是沈姐姐及时拉住他，他怕是真要被那徐娘子拿捏住了。
他虽然愿意拼命，可若真个陪了徐娘子，往后如何面对二太奶，如何面对族中兄弟？
沈寒绡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一分赞许，也有一分“幸好我拽住了你”的意味。
黄星知道，这位沈姐姐虽然没有明说，但方才他心里那些天人交战，她怕是看得一清二楚。
徐笑笑已经转身回屋，胡乱套了件褙子，又出来满脸堆笑地拉着二人坐下，问万民书的事要如何帮衬。
沈寒绡简单说了几句——要她连夜放消息出去，明日午时之前，要让盐桥一带的泼皮、暗娼、乞丐、媒婆都知道府衙门前有联名的事。
徐笑笑连连点头，末了拍着胸脯道：“包在姐姐身上。明日一早，姐姐就让那些跑腿的满城传话。”
黄星立在门边，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了沈寒绡一眼，沈寒绡正朝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说“下回可长点心罢”。
二人离开徐家时，月亮已经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将整条巷子照得一片银白。
黄星走在沈寒绡身后，忽然低声道：“沈姐姐，方才……多谢你。”
沈寒绡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谢我什么？我又没替你做什么。你自己把持得住，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不过往后记着，有些事，得先想想值不值得。”
黄星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夜色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盐桥，消失在通往府衙方向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