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亮透,万松书院的薄雾还没有散尽。
凤凰山万松岭上,松柏苍翠,露珠从松针上滑落,打在青石阶上,湿漉漉的。
青桃将乌木令牌揣在怀中,马蹄踏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露珠从道旁松针上簌簌落下,打在她肩头,凉丝丝的。
山道蜿蜒,松柏夹峙,晨风从耳畔掠过,吹得她鬓边碎发向后飞扬。
她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着怀中那枚令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不过半个时辰工夫,万松书院的青瓦门楼便出现在前方。
青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马系在门前那棵老松树下,又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理了理衣襟,这才快步走到门前。
守门的老夫正打着哈欠探出头来,青桃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双手捧上,声音还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微喘:
“老丈,烦请通禀,杭州柳家婢女青桃,求见山长王先生。”
那老夫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虽认不出是什么来路,但见那令牌做工古朴、边角温润,显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不敢怠慢,转身快步去了。
不多时,一个青衫小童引着她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来到后院一间清雅的静室。
静室不大,却窗明几净,四壁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山水墨笔,笔意疏朗,颇有几分出尘之态。
案上摊着一卷书册,旁边搁着一方端砚、一管湖笔,墨迹尚新,显是主人方才还在伏案。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正端坐窗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眉目间透着一股温润沉静的书卷气。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旧丝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奢华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青桃脸上,温声道:“姑娘便是柳家来的?请坐,慢慢说。”
青桃只站在案前,将林青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说完,双手将那枚令牌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这是衢州南孔所赠的令牌,求先生过目。”
王畿拿起那枚令牌,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目光在令牌正中那个篆体的“孔”字上停了一瞬,面色微微一凝。
他放下令牌,又听了青桃的讲述,面色愈发沉凝。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苍翠的松林,沉默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松林间透过来,将王畿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青云……老夫在万松书院,也听过这个名字。”
“昨天,有学子议论艮山门前的战事,说一个举人单剑杀倭寇,救了满城百姓。”
“老夫当时只当是市井传言,不曾深究。”
“今日听你一说,方知是真事。”
“一个举人,能为一城百姓而拼死搏杀,不避刀矢,这份胆魄,已是不易。”
“如今却因杀倭寇而下狱——”
“此事若是真的,那便不是林生员一个人的事,是杭州城的事,也是天下士子的事。”
他转过身来,声音沉稳而清晰:“万松书院,不能坐视。”
“老夫虽不才,却也读过几页圣贤书,知道什么叫‘舍生取义’。”
“那些倭寇屠戮百姓时,朝廷的兵在哪?”
“林举人挺身而出时,朝廷的官又在哪?”
“如今反倒要来治他的罪——”
“这世上,岂有这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枚令牌上,“况且,孔家令牌在此,衢州南孔与万松书院素来交好,这份情面,老夫也不能不给。”
王畿当即叫来两个同事——
一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姓郑,名文简,在万松书院任教已有十余年,学问扎实,为人沉稳;
一个三十五六、生得清瘦、双目有神的,姓徐,名知远,是近年才到万松书院的,却以文章犀利、议论果敢着称。
王畿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吩咐道:“郑先生,你往西湖书院、雷峰书院去一趟;”
“徐先生,你去钱塘书院、退之书院。”
“各院的山长、夫子,都要知会到。”
“至于天真书院那边,老夫亲自走一趟。”
郑文简和徐知远连忙拱手应下,各自收拾文稿、整理衣冠,便要动身。
王畿又转身对青桃道:“龙井书院、梅香书院、竹山书院、鹤鸣书院,都在城外山中,来回路程不近。”
“老夫另派人骑快马去通知,只是不知能否赶得上。”
“姑娘先回城去报信,就说万松书院,必不缺席。”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城中那些联名的百姓,万松书院的夫子们,会站在他们那一边。”
青桃眼眶微红,深深福了一福,低声道:“多谢王先生。先生大义,婢子代林公子谢过。”
她将那枚令牌收回怀中,转身出了书院。
申时初刻,杭州府衙门前那片青石广场上,已是一片人头攒动。
日头西斜,将整座府衙门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黑魆魆地铺在地上。
府衙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却仿佛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呆呆地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粗略数去,怕是不下两三千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衫整洁的读书人,也有补丁摞补丁的苦力,有拄着拐杖的老妪,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有的站在广场中央,有的挤在两侧的巷口,有的蹲在墙角,有的踮着脚尖往前张望,黑压压一片,将府衙门前的那片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说话声、脚步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杂烩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广场中央,四匹一人高的白布并排铺展开来,三丈多长,一丈来宽,四匹连在一处,足有十余丈长,如同一条白色的长河铺在青石板上。
布匹是城中最大的布匹行“信顺祥”捐的,质地虽算不上顶好,却厚实平整,不会渗墨。
白布一头压着一只青石砚台,另一头压着一只铜香炉,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几个黄家子弟蹲在四角用手压着,生怕被风卷走。
那白布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淋漓,有的端正工整,有的潦草歪斜,有的掌印大如碗口,有的小如铜钱,粗粗看去,怕是不下千余。
布匹旁,黄三郎正扯着嗓子招呼,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会写字的,来这边签上名姓!不会写的,把掌心沾上墨,摁个手印便成!”
他身边放着几只青花瓷碗,碗中盛着浓黑的墨汁,旁边堆着几块干净的旧布,专供人擦手用。
他额上沁着细汗,衣领湿了大半,却顾不上擦,只忙着递笔、倒墨、指引方向。
一个老秀才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他年过六旬,胡须花白,走起路来背有些驼。
他接过黄三郎递来的笔,蘸了墨,在白布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林举人这样的好人,不该遭这罪。”
他身后,一个背着竹篓的货郎也走上前来,他不会写字,便在掌心蘸了墨,五指张开,稳稳地印在白布上。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抱着,也伸手在白布上按了一个小小的掌印。
五个小指头圆鼓鼓的,像五粒小豆子,惹得旁边几人笑出了声,却又连忙收了笑,像是怕这笑声会冲淡了什么要紧的事,连忙低下头去,只拿眼角偷偷瞥着那块白布。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夫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只有一只手——左手齐腕而断,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摆动。
他伸出右手,在墨碗中蘸了蘸,却没有手掌,只有三根残指,歪歪扭扭地在那白布上按了一个不算完整的掌印,墨迹洇开来,像一朵残破的梅花。
旁边几人看见了,皆沉默了一瞬,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多看,只是默默让开一条道,让那老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