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烛火通明,将四壁照得雪亮。
那几盏鎏金铜灯盏中燃着的皆是上好的乌桕油,灯焰笔直,几乎纹丝不动,在满堂肃穆中格外清晰。
樊功茂被两个衙役架着,拖过门槛时,整个人软塌塌地垂着,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水,乌纱帽早已不知滚落何处,乱蓬蓬的头发散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可他抬头的瞬间,那双眼睛里仍残存着一丝被逼到绝路上的狠厉——像一条被堵住了所有退路、却还不肯认命的野狗。
“下官樊功茂,见过三位大人。”
樊功茂声音嘶哑,却比想象中稳了几分,甚至还朝连矿拱了拱手,行了个半礼,然后转向虞道明和骆固怀,也分别行了礼。
他行完礼便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上那件沾满泥渍的官袍依旧熨烫齐整。
可他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却泄了底。
连矿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道:“樊大人,本官今日传你到堂,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樊功茂抬起头,目光与连矿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回连大人,下官不知。”
他的声音又稳了几分,像是这一路被颠在马背上的狼狈已渐渐被压回了心底,“下官正坐轿回府,便被梁千户带人拦下,不知犯了何事,还请大人明示。”
虞道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目光冷冷地扫过樊功茂那张惨白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动作极轻,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得满堂目光都落到了樊功茂身上。
骆固怀则干脆得多。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取出一柄狭长的倭刀,双手托着,往樊功茂面前一递,沉声道:“樊大人,这柄刀,你可认得?”
刀身映着烛火,泛着一层幽幽的寒光。
刀柄处那朵五瓣樱花,在光线中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刻上去的。
樊功茂的目光落在那朵樱花上,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认出来了,当然认出来了——这柄刀,正是那夜他送给那位自称“丰月”的黑衣人的,也是他后来发现黑衣人便是林青云后,日日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他原以为这柄刀会随着林青云被三司收监而永远沉入地牢之中,却不料此刻竟被骆固怀双手托着,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
“下官……”樊功茂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发涩,“下官不认得。”
“不认得?”骆固怀冷哼一声,将那柄倭刀又往前递了半尺,刀尖几乎要触到樊功茂的衣襟。
“樊大人,这刀是从你家中搜出的。刀柄处这樱花印记,与艮山门前那些倭寇所携兵刃一般无二。你说不认得——那便请你说说,这刀是如何到了你府上的?”
樊功茂退后半步,额上沁出细汗。
他张了张嘴,正要编造一句“有人栽赃”的说辞,柳如玉的声音却从堂下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民女还有一样物证,想请诸位过目。”
她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卷卷宗,双手呈上。
连矿示意衙役接过,展开来,就着烛光细看。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越拧越紧,面色由红润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一种压抑着的、近乎惊骇的沉凝。
他翻到第三页时,手猛地一顿,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连矿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樊功茂。
“樊大人,这是杭州府衙存档的郝文舟命案卷宗。”
“可这卷宗上记载的,分明是倭人以苦无和短刀行凶、后因内讧中毒身亡。”
“这与仁和县移交过来的那份‘流民斗殴致死’的卷宗,截然不同。”
“你作何解释?”
樊功茂的面色在那一刻彻底褪去了血色。
他瞪大眼睛,盯着连矿手中那卷宗,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那卷宗我已经……已经让人用矾水浸泡重写过……分明已经抹去了……”
话一出口,樊功茂自己先愣住了。
整个公堂也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死寂只有一瞬,随即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骤然炸开。
虞道明一掌拍在案上:“樊功茂!你方才说什么?矾水浸泡重写?”
樊功茂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可收口已经来不及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响,像一只被掐住了脖颈的鸭子。
他的双腿一软,竟当着满堂官员的面,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柳如玉手中那卷宗,眼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你……你如何……这卷宗分明是假的!”
“假的?”连矿冷笑一声,将那卷宗往案上一放,又朝堂下喝道,“来人,传仁和县书办。”
那书办早在门外等候多时。
他进堂看了下柳如玉呈上的卷宗,开口道:“这份卷宗,与仁和县原稿一字不差。杭州府存档的那份,确实非小人所写。”
樊功茂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白的话来。
他知道,什么都完了。
骆固怀将倭刀“当”的一声搁在案上,又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供词,走到樊功茂面前,蹲下身来,将那供词摊在他面前的地上:
“樊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樊功茂低着头,盯着那些墨迹淋漓的字句,看了许久。
他的肩膀先是微微耸动,随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软地伏在地上。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我……我说。”
从武井镇雄夜访樊府,到去临仙宫拿银子,到密谋制造斗殴假死案……
从田恭被擒到田崇屈从,从重阳节倭寇入城到艮山门血战……
樊功茂断断续续地,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他说到一半时忽然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我……我曾经也是想做个好官的。可一步错,步步错……走了第一步,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堂中一时寂静。
连矿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朝衙役摆了摆手:
“带下去。”
樊功茂被架起来时,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他经过林青云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林青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恨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便被拖出了公堂。
连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道:
“此案证据确凿,樊功茂勾结倭寇、篡改卷宗、陷害忠良,罪证俱在,本官与虞大人、骆大人商议后,定当按律严惩。林青云——”
连矿话音未落,虞道明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冷硬如铁:“且慢。”
虞道明目光落在连矿脸上,不紧不慢道:“连大人,此案虽已水落石出,却尚未尘埃落定。”
“那佐藤次郎,以及田恭案中那名以龟息术装死的倭人,至今杳无音讯。”
“据樊功茂供述,佐藤乃此局之枢纽,若此人不到案,这案子便如断线之珠,看着是圆了,可线头一松,珠子便散了。”
“林举人虽已洗清诬陷之冤,可若论彻底脱罪——除非这两名要犯归案,否则他的嫌疑,便只能算是暂且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