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道明这番话字字滴水不漏,堂中刚刚松快下来的空气,又骤然绷紧了。
柳如玉立在林青云身侧,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忍着没有开口。
骆固怀眉头拧起,正要说话,连矿已抬手止住了他,目光沉了沉,却没有立刻接话。
虞道明见无人反驳,愈发从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是本官不近人情,而是律法如此。”
“樊功茂虽供了,可若佐藤不到案,谁能担保他供的全是真的?”
“万一这案子还另有隐情呢?”
“林举人受了委屈,本官心里也过意不去,可办案子,不能靠‘心里过意不去’,得靠铁证如山。”
他语气平和,甚至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可那话里的刀子,却一寸一寸地往林青云身上扎。
林青云立在堂下,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那些话落在他身上不过是微风拂面。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
可王畿却看不下去了。
这位万松书院的山长一直立在堂下,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静如古井,此刻却忽然迈前一步:“虞大人,老夫有一言请教。”
虞道明眉头一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王先生请讲。”
王畿负手而立,不紧不慢道:“老夫读过几年《大明律》,记得《刑律》中有一句话:‘诸法当以无罪推之,非有确证不可定罪。’”
“若照虞大人的说法——一人被诬,诬者虽已招供,可若帮凶未到案,被诬者便不能算彻底清白,那这世上,还有几人能称得上无罪?”
王畿顿了顿,目光在虞道明脸上停了一停:“若老夫说虞大人私通倭寇,却又拿不出确凿人证,只凭几分捕风捉影的推测——”
“按虞大人的逻辑,是否也该将虞大人暂扣在衙门,等找到那‘可能存在的’人证再放?”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语气也温和如常,可那字字句句,却像一把把裹着棉花的铁锤,砸在虞道明胸口,不伤皮肉,却震得内腑发颤。
虞道明的面色“腾”地涨红了,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啪”的一掌拍在案上,霍然站起,厉声道:
“王畿!你虽是大儒,可此地是三司公堂,你一个致仕的学究,到此旁听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干预审案?”
王畿却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般反应。
他缓缓道:“虞大人说得是!老夫不过是个致仕的学究,无权干预审案。”
“可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别的不敢说,理字还认得几个。”
“若虞大人觉得老夫信口雌黄,那老夫便只好连夜收拾行装,进京一趟了。”
王畿转过身,朝连矿拱了拱手,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连大人,老夫虽不才,可在京城还有几个故旧,便是那夏言夏阁老,也曾与老夫有过几封书信往来。”
“若老夫将此事原原本本写成一封奏疏,递到内阁,递到圣上案前——让圣上和夏阁老来评评理,这位按察使大人,究竟是如何审案的?”
“莫说学生没有指认他私通倭寇,便是真个指认了,他方才说的那套‘帮凶未到案则主犯不能脱罪’的道理,可还站得住脚?”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静。
虞道明面色由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然知道王畿的分量——此人乃阳明先生高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夏言更是有旧。
若真让王畿进京递上奏疏,莫说他虞道明一个小小的按察使,便是整个浙江官场,都要地动山摇。
连矿连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畿面前,拱了拱手,满脸赔笑道:
“王先生息怒!虞大人方才也是一时心急,言辞不当,还望先生海涵。”
连矿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默了片刻,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诸位,此案今日审到此处,已有眉目。樊功茂勾结倭寇、篡改卷宗、构陷无辜,罪证确凿,本官自会按律严惩。至于林青云——”
他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你虽已洗脱诬陷之名,可在佐藤与那装死者落网之前,仍需留在杭州,随时听候传唤。这是按律行事,并非对你有疑,你莫要怨本官。”
林青云抬起头,与连矿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哀求,只平平静静地拱手道:“学生明白。多谢大人。”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番波折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雨,雨过了,天便晴了。
骆固怀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连大人说得是。”
“依本官之见,林青云既已洗脱冤名,又有万民请愿在前,艮山门杀倭在后,可谓是功大于过。”
“即便佐藤与那装死者未能到案,他的功绩也已是不争的事实。”
“不如先让他回家候命,若有传唤,随叫随到,这便两全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连矿点了点头,又看了虞道明一眼。
虞道明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显是心有不甘,可方才被王畿那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此刻便是想再说什么,也张不开口了。
他只得别过脸去,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重重搁。
连矿也不理会,朝林青云挥了挥手,语气放缓了几分:
“好了,你先回去罢。好生歇息,若佐藤一事有进展,本官自会派人传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段时日,你不得离开杭州城。”
林青云郑重一揖:“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他直起身来,目光掠过虞道明那张僵硬的面孔,又看了看骆固怀那张沉静如铁的脸,最后落在王畿那清癯的身影上,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他转过身,朝公堂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审问与他无关。
可当他跨过那道朱漆门槛时,夜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府衙外,青石广场上,一片灯火通明。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片空地,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将广场填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手中举着火把、灯笼、油灯,甚至还有几盏纸糊的孔明灯,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座府衙门楼映得如同白昼。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着绸缎的富商,也有补丁摞补丁的乞丐;有拄着拐杖的老夫,也有被母亲抱在怀中的稚童。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上,当林青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内的那一刻,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从近处到远处,从巷口到街尾,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檐下的灯笼都在微微晃动。
有人高喊“林举人”,有人喊“林公子”,还有人喊“青天大老爷”,那些声音杂乱而炽热,混在一起,如同千鼓齐鸣,将这座千年古城的夜色搅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