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立在阶上,望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孔,望着那些高高举起的火把和灯笼,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这些日子——从被诬陷入狱,到三司会审,到今日脱困,不过几日工夫,可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几年、十几年。
那些他不曾见过的人,那些他从未帮助过的百姓,此刻却举着火把站在夜色中,替他守了整整一日,等着他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将那一张张面孔一一收入眼底,像是要将这一刻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不忘。
人群最前方,柳如玉立在一盏纱灯旁,如同夜风中一株亭亭的玉兰。
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前一日耗费心神留下的倦意尚未完全褪去,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中两颗清亮的星子。
她看见林青云出来,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柳如玉身后,黄月璃正带着一群黄家子弟立在人群中央。
她看见林青云出来,眸子里有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来,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走到林青云面前,仰着脸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怎么那么久?”黄月璃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们都等了好几个时辰了,还以为那虞道明要把你给判了呢。”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可那微微发颤的下巴,却出卖了她心中翻涌的情绪。
林青云看着她,看着柳如玉,看着不远处正朝他走来的沈寒绡、青梅、青桃、步流音、胡四海、曹文墨、黄三郎……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黄家子弟和四海会的弟兄们,还有那些素昧平生的杭州百姓……
他们一个个都立在夜色中,举着火把,看着他,眼中都带着泪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朝众人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沙哑:
“林青云何德何能,竟劳诸位在此守候……这份情义,林某此生不忘。”
黄三郎第一个咧嘴笑了出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喊道:
“公子说哪里话!您替咱们杭州城杀了那么多倭寇,救了那么多人,咱们等这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
胡四海也走上前来,拱手道:“恩公,莫要多言了。天色已晚,您先回去歇息,旁的事,明日再议。”
他说话时声音虽粗犷,目光中却满是关切。
众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说着“公子先回去”、“林举人好好歇着”之类的话。
那些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如同一股温热的暖流,将林青云包裹在中间。
他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走下台阶,身后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林青云。”
林青云回头望去,只见骆固怀正站在门内,暮色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深沉的暗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铁塔,岿然不动。
他看了林青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明日到浙江都指挥使司来一趟。本官有些事,想与你聊聊。”
林青云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学生遵命。”
骆固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之中。
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沿着街巷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渐渐稀疏,又渐渐远去,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在杭州城的深巷中蜿蜒流淌。
有些百姓走远了还在回头张望,朝林青云挥了挥手,又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最后,府衙门前只剩下了三五人。
柳如玉立在一盏尚未熄灭的灯笼旁,黄月璃靠在墙根下,双手抱臂,目光却始终落在林青云身上。
沈寒绡和青梅青桃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朝这边望一眼。
夜风拂过,吹动廊下的纱灯,光影摇摇曳曳,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暖色。
便在此时,府衙那扇朱漆大门又开了。
连矿从门内走了出来,已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有戴乌纱帽,只以一根木簪绾发,看上去比公堂上随和了许多。
他在阶上站定,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林青云,你且留步。本官有几句话,想与你说说。”
林青云连忙拱手道:“大人请讲。”
连矿走下台阶,负手踱步,在廊下的石阶上站定。
他望着远处那条渐渐暗下去的巷子,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虞大人今日那般为难你,你心中可恨他?”
林青云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温声道:“学生不恨虞大人。”
连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讶异:
“哦?他方才在堂上咬死不放,若非王畿先生据理力争,你今日怕是要被拘在府衙里出不来。你竟不恨他?”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灯笼光映得斑斑驳驳的青石板上,缓缓道:
“虞大人虽言语苛刻,可他所持之理,并非全无道理。”
“他是按察使,掌一方刑名,审案断狱,本就需要慎之又慎。”
“他担心佐藤与那装死者不到案,案子便有疏漏,这担忧,学生能够理解。”
林青云抬起头,目光与连矿对视,语气平静如水:“况且,虞大人此人,学生虽与他相交不深,却也听说过他的事。”
“他在福建任上时,曾查处过一桩贪墨大案,牵涉数十人,连布政使都被他拉下了马。”
“他并非趋炎附势之人,此番严苛,怕是也有他的苦衷。”
“若重新再来一次,学生也还是会选择在艮山门前拔剑。”
“若因此事而得罪了虞大人,那也是学生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连矿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拍了拍林青云的肩,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带着几分怜惜的意味:“好!你能这般想,本官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得不错。虞道明此人,确是个清官。他只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罢了,不说他了。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息。”
林青云拱手道:“学生告辞。”
连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门内。
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轰隆”声,将满堂的灯火与尘埃一并关在了门内。
林青云立在阶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转过身,望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望着巷口那一盏尚在摇曳的孤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乌云遮住大半的天空,望着云层边缘那一线淡淡的、即将褪去的暗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颠簸了许久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岸上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