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林宅时,夜色已深。
府衙门前那一场盛大而炽热的欢迎,将林青云胸中填得满满的,可那份滚烫的情绪在夜风的吹拂下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跨进院门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正在走向另一条未知的路。
众人鱼贯而入。
青梅青桃提灯引路,柳如玉走在林青云身侧,黄月璃和沈寒绡跟在后头,黄三郎走在最后头,顺手将院门掩上。
步流音和紫鸠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听见动静便从堂中迎了出来,一个递热帕子,一个端热茶。
正堂中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是招娣婶方才煮的。
众人围坐了一桌,倒也有几分团圆的热闹。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一张张脸上都带着笑意,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林青云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吃了两口,才觉得腹中确实空落落的——这一日从午间到此刻,除了早上那碗粥和两个包子,他几乎水米未进。
可那面吃到嘴里,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往柳如玉那边飘,像是有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柳如玉正坐在他斜对面,手中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搁在掌心里温着。
她见林青云看她,便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明日去见骆指挥使,不能空着手去。他是武将出身,送金银太过俗气,送字画他又未必看得懂。”
她说着,转向沈寒绡,“寒绡,你回库房一趟,取一柄短刀来,要那种适合随身携带的、刃口锋利的,不是花架子。再取两枚九转还魂丹。”
沈寒绡应了一声,起身便朝后院库房走去。
柳如玉又转向林青云,温声道:“这两样东西,你明日带去。短刀是贺礼,丹药是后手。他收了,便是承了你的人情;他若推辞,你也有话说。”
黄月璃靠在对面的椅背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了柳如玉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如玉妹妹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连人家喜欢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打趣,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讥诮,反倒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她与柳如玉相处这些时日,早已知道这个年纪比她小两岁的女子心思细密、虑事周全,许多事自己想不到的,柳如玉总能先一步替林青云想到。
柳如玉被她说得面色微微一红,却没有反驳,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那片刻的不自在。
步流音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月璃妹妹说得是。如玉妹妹想得这般周到,咱们倒省了许多心思。”
“骆指挥使替青云说了那般重的话,若连份像样的谢礼都没有,反倒让人看轻了。”
林青云正要开口,沈寒绡已经从后院转了出来,左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檀木方盒,右手则攥着一卷半旧的靛蓝粗布,布头随意裹着什么东西,形状狭长,约莫二尺来许。
她将檀木盒放在桌上,又将那卷粗布搁在盒旁,退后一步,垂手立着,喘气有些急,显是来回跑得匆忙。
柳如玉先拿起那卷粗布,解开系着的麻绳,里头露出那柄短刀的刀鞘——黑檀木的鞘身,鞘口镶着细细的铜箍,铜箍上錾着云纹。
她抽出刀身,烛光映在刃口上,那一道银白光泽幽冷而清冽,刀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绦,握在手中沉稳踏实。
她又将刀插回鞘中,搁在一旁,然后拿起那只檀木方盒,打开盖子,里头两枚九转还魂丹用布裹着,密密实实地各占一格。
黄月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那短刀上,啧啧两声:
“这刀倒是好刀,配骆指挥使那样的人物,不算辱没了。这盒子也讲究,丹药放在里头,比那些瓶瓶罐罐体面多了。”
她伸出手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弹,刀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余音袅袅,在堂中回荡了片刻才消散。
柳如玉合上檀木盒的盖子,连同那卷粗布裹着的短刀一并推到林青云面前,语气平淡却笃定:“明日带这两样去,不会失礼。”
林青云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一卷朴素的粗布裹着寒光内敛的短刀,一只沉润的檀木方盒装着两枚能救命的丹药,一简一雅,搭配得恰到好处。
林青云正要开口,沈寒绡却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
“公子,今日三司虽然放了您,可那虞道明咬死了不放人,说什么要等佐藤归案才算彻底清白。”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黄月璃一眼,“月璃姐姐方才在回来的路上说,若是那虞道明再刁难,她便要血洗了杭州府衙。”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黄月璃面色微微一僵,瞪了沈寒绡一眼,没好气道:“我那是气话!你怎么转头便说出来了?”
沈寒绡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气话也是话嘛。我觉着公子该知道,月璃姐姐心里头惦记着他呢。”
林青云听罢,目光落在黄月璃那张故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脸上,又看了看柳如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起黄月璃平日里的模样——嘴上从来不饶人,可关键时刻从来不会掉链子。
从羊云书院到洛阳,从洛阳到杭州,这一路走来,她行为洒脱,嘴上也是骂骂咧咧的时候多,可真正替他挡在前头的时候,一次也没落下过。
林青云听了,目光在黄月璃脸上停了一瞬,温声开口:“阿璃,这话往后莫要再说了。”
“虞道明固然刻薄,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按察使司掌一省刑名。”
“这样的话若传出去,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大不敬的罪过,非但于我没有益处,反倒要连累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况且,公义之事,自有公义的法子去争。若动不动便喊打喊杀,咱们与那些草莽匪类,又有何异?”
黄月璃闻言,面色微微一僵。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可对上林青云那双清亮而温和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片刻才闷声道:“我……我那不是急的嘛。怕你真被那虞道明给扣住了,出不来。”
柳如玉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月璃姐姐的心意,大家都明白。”
“可青云说得对,这样的话,便是气头上也不能说。”
“隔墙有耳,这杭州城里,盯着青云的眼睛可不止一双两双。”
“咱们要帮青云,便得替他多想几步。”
“这句话说出去容易,可若被人拿去做文章,便是大麻烦。”
黄月璃抬起头,目光在柳如玉脸上逡巡了一圈,又看了看林青云,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往后不说便是。”
她嘴上答应得干脆,下巴却还微微抬着,显出几分心不甘情不愿的倔强。
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的光,分明比方才柔软了几分。
林青云见黄月璃松了口,便不再多说,只温声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都早些歇息。明日我去见骆指挥使,回来再细说。”
他目光扫过众人,“如玉、阿璃、流音姐、寒绡——今日的事,多谢你们。”
众人都散了,这一夜,林宅的灯火比平日灭得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