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林青云便起身了。
他洗漱罢,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头戴方巾,腰间系着青绦,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他将那柄短刀和丹药盒子放入一个青布小包,挎在肩上,推门而出。
沈寒绡已经牵着栖霞在院门外等着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天青劲装,见林青云出来,便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把缰绳递给了他。
林青云策马,沿着大街,朝都指挥使司衙门行去。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早市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吆喝声此起彼伏。
栖霞走在晨光中,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到了都指挥使司衙门前,林青云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老军。
那老军早已得了吩咐,躬身道:“林举人,指挥使大人已在后堂等候,您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沿着甬道穿过仪门,绕过影壁,又穿过两道月洞门。
越往深处走,越是清幽。
廊下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筛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墙角那口大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老军在廊下停住脚步,侧身让开:“林举人,大人就在里头,您请进。”
林青云迈步上前,抬手叩了三下门。
门内传来骆固怀的声音,浑厚如钟,却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进来罢,门没闩。”
林青云推门而入。
后堂不大,却窗明几净,四壁挂着几幅字画,靠墙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堆着几卷文书和一幅摊开的海防舆图,图上的墨迹还新,显是刚从哪处卫所递上来的最新情报。
案角搁着一只青瓷笔洗,洗中浸着两管湖笔,笔锋浸得发软,显是主人方才还在伏案。
骆固怀正坐在案后的太师椅中,没有穿官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旧丝绦,头上也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绾着发髻。
他看上去比昨日在公堂上随和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落在林青云身上时,带着一种打量般的审视,却不咄咄逼人。
“坐罢。”骆固怀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案沿,“你今日来得倒是早。本官原以为你昨日那般劳顿,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来。”
林青云拱手道:“大人相召,学生不敢怠慢。”
他在椅中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将那只青布包袱放在案角,解开系着的麻绳,取出短刀和丹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骆固怀面前。
“大人,学生今日来,一是向大人当面致谢。昨日在公堂上,若非大人仗义执言,学生恐怕还要在大牢里多待些时日。此恩此情,学生无以为报。”
林青云伸手打开锦盒的盖子,“这两样薄礼,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骆固怀的目光落在那短刀上,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道:“你今日来见本官,还带了礼物——这是何意?”
林青云不慌不忙,语气坦诚:“大人,这柄短刀,是学生此前机缘巧合所得,材质与工艺皆非凡品,只是学生惯用长剑,此刀放在屋中,便如明珠蒙尘,倒不如赠予大人,或能派上用场。”
骆固怀伸手拿起那柄短刀,凑到眼前细看。
刀身乌黑如墨,刃口处一线银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刀。刀刃的淬火纹细密匀净,刀背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
骆固怀将刀放下,目光又落在檀木盒上,“这又是什么?”
林青云伸手打开檀木盒的盖子,露出里头两枚丹药。
骆固怀取出丹药,眉头微微蹙起,又凑近嗅了嗅,放下盒子时,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这……”骆固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这……这里面装的,莫不是——九转还魂丹?”
林青云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大人好眼力。正是九转还魂丹。”
骆固怀的面色骤然变了。
他盯着那九转还魂丹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林青云,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你可知道,这丹药是何等珍贵?莫说两枚,便是一枚,在这世上也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你竟舍得拿它来送人?”
林青云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大人,学生知道这丹药珍贵。”
“可正因为珍贵,才更该用在最该用的人身上。”
“指挥使大人身系浙江百姓安危,海防重任在肩。”
“如今倭寇猖獗,大人若有个闪失,便是一省之殇。”
“这丹药在学生屋里,便只能藏在箱底落灰;”
“可若在大人手中,便能在关键时刻保住一省主帅的性命,便是保住了浙江成千上万百姓的安宁。”
“学生以为,这才是物尽其用的道理。”
骆固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人送礼,有的为升迁,有的为保命,有的为攀附,有的为情面。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时目光清亮、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谄媚。
他说的那些话,句句实在,让人挑不出半分虚情假意来。
骆固怀忽然伸出手,在林青云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激动。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好!好!本官在军中三十年,收过的礼物不计其数,可像今日这般,让人不知如何推辞的,还是头一回。”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枚丹药,又看了看那柄短刀,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
“这两样东西,本官收了。你放心,若真到了要用它们的时候,本官定会用在最该用的人身上。”
林青云拱手道:“多谢大人。”
骆固怀将礼物收好,坐回椅中,端起那盏茶灌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林青云脸上:“本官今日让你来,还有几桩正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青云连忙肃容道:“大人请讲。”
骆固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不紧不慢道:
“你的武艺,本官听说了,那一剑削断倭寇头目双手手腕的功夫,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本官想问问你,你这身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林青云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年幼时,曾偶遇一位云游的道长,蒙他垂青,传授了几年的剑法与内功心法。”
“后来那位道长云游去了,学生便再未见过他。”
“这身微末功夫,不过是当年打下的根基,加上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略有些长进罢了。”
骆固怀“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既然如此,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如今也算见过些世面了,依你之见,我大明如今的卫所,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林青云抬起头,与骆固怀对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人既然问起,学生便斗胆直言。依学生所见,我大明卫所,积弊已久,人员不齐,操练涣散,武备松弛,战斗力……着实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