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固怀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地听着。
林青云便继续说下去:“学生见过不少卫所的兵丁——”
“有的年纪老迈,连刀都握不稳;”
“有的面黄肌瘦,一看便是常年吃不饱饭;”
“还有的虽然年轻力壮,却整日无所事事,守着城门打瞌睡、赌钱喝酒,连最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
“这样的兵卒,莫说上阵杀敌,便是守城,也未必能守得住。”
骆固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你说得对。本官在军中三十年,看过太多这样的卫所了。可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当着本官的面说。”
他顿了顿,“你倒是第一个。”
林青云拱手道:“学生不过是实话实说,不敢在大人面前虚言。”
骆固怀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到窗前。
他望着窗外那片天光,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方才说,卫所积弊已久。那你可有什么建议?”
林青云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两步处站定,拱手道:“大人,学生不敢妄言军务。”
“学生读过几年书,也知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的道理。”
“可学生毕竟没有带过兵,没有治过军,若贸然出策,只怕是纸上谈兵。”
“不过,学生以为,保家卫国,不光是官兵的事,也是百姓的事。”
“人人皆有守土之责,若能让百姓也参与其中,或许能补卫所之不足。”
骆固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说……民团?”
林青云点了点头:“学生正是此意。”
“百姓生于斯、长于斯,若倭寇来犯,他们比谁都更想守住自己的家园。”
“若是能将这些百姓组织起来,稍加操练,给予一定的武器和指导,他们未必不能成为一支可用的力量。”
骆固怀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回案后坐下,伸手在案上那幅海防舆图上点了几下:“不瞒你说,本官这些年巡阅沿海各卫所,亲眼见过不少兵丁的狼狈模样。”
“杭州湾沿岸,从乍浦到定海,从澉浦所到观海卫,有些卫所还有几分模样,可有些卫所,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战斗力了。”
骆固怀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又有几分无奈:
“本官曾亲眼见过一个千户所,按朝廷编制,满员该是一千一百二十人。”
“可本官去查验时,账册上实有人数只有三百出头。”
“那三百人里,将近一半被派去屯田,种地的种地,交租的交租,一年到头连刀都摸不着几回。”
“剩下那一百多人,还有不少分明是挂名吃空饷的,本官到了跟前,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真正能拉弓上马、披甲上阵的,掰着手指头数,凑不满二十个。”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声音沉了几分:
“一个千户所,一千多人的编制,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能用的不到二十人。你说——这样的卫所,拿什么去打仗?大明的城池,他们怎么守?”
林青云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实情。学生虽没有亲眼见过千户所的账册,可这一路走来,见过的卫所兵丁,十有八九都是这般光景。”
骆固怀继续说道:“这样的卫所,若真遇上倭寇,能撑得住一个时辰便算是烧高香了。”
“可朝廷的银子拨下来,层层盘剥之后,到他们手里连糊口都不够,哪里还有余力操练?”
“本官有心整顿,可积弊已久,不是一日之功。”
骆固怀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本官有个想法——想组建一支民团,不在卫所编制之内,不受卫所日常节制。”
“由本地士绅出面招募、操练,遇有倭寇来犯,便协助卫所守城御敌。”
“这想法本官在心里盘桓了许久,只是有两个难处。”
林青云拱手道:“大人请讲。”
“第一,民团虽不在卫所编制之内,可但凡涉及军事编练之事,都须报兵部知会。若要把这事做得稳妥、不留后患,必须将此事上报兵部备案。”
“第二,粮草器械,都得自筹。朝廷不会为此多拨一文钱。若要操练,就得有粮食;若要打仗,就得有刀枪弓箭。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本官思来想去,需要一个能挑得起这副担子的人。他得有名望,能让百姓愿意跟着他走;得有胆识,遇上倭寇不腿软;还得有脑子,知道怎么操练、怎么调配。”
骆固怀了顿,“你在艮山门前那一战,本官知晓了。你杀倭寇时面不改色,在公堂上受审时从容不迫——本官觉得,你或许就是那个人。”
林青云心头一凛。
他没有想到骆固怀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
骆固怀接着道:“不过——倭寇的战斗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悍。”
“百户那样的武官,未必能在普通倭寇手底下走过三五招。”
“那些寻常兵丁,往往八九个人围攻一个倭寇,反而被对方全部杀死,自己却毫发无损。”
“那倭刀锋利无比,能一刀劈开铁甲;他们战阵配合娴熟,进退之间毫无破绽。”
“若把一群毫无经验的百姓拉上战场,无异于让他们送死。”
林青云听到这里,面色骤然凝重了许多。
他虽然亲手杀过不少倭寇,可那是仗着传承的修为和太初剑的神异,寻常百姓面对的,是全然不同的局面。
可随即他又想——正因为如此,这支民团才更需要招募那些民风彪悍、习武为常的百姓,更需要由懂行的人去操练。
骆固怀见林青云面色变化,知道他已经听懂了这话的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本官说这些,不是要吓退你,是想让你心里有数。若你觉得自己能担得起这副担子,本官便给你指几条路。”
骆固怀走到墙边那幅海防舆图前,伸手指向金华府的方向:
“金华一带,民风彪悍,人心团结,百姓之间守望相助,又素来忠心重义,肯苦耐劳,是招募义勇的上佳之地。”
“你到了那里,可以寻几个当地有威望的乡绅或猎户头领,由他们出面召集,比你一个外乡人自己去吆喝要管用得多。”
“人数不必太多,先招上百余人,编成几队,试一试水,若能成,再慢慢扩充。”
骆固怀又指向处州府(注:今浙江丽水)龙泉县。
“龙泉的兵器,天下闻名。那里的铁匠世代铸剑,手艺精湛,比寻常官造兵刃强出不止一筹。”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那些招募来的义勇,本官想办法替他们解决附籍杭州的事。路引本官也替你备好了,你拿着这份文书,沿途各府县都会放行。”
林青云握着那份文书,只觉纸张虽轻,可落在掌中却沉甸甸的。
他想起那些举着火把在夜色中等了他一整夜的百姓——这副担子,确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大人,学生愿意一试。”
骆固怀从案上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文书,递给林青云:“你且看看这个。”
林青云接过文书,展开来。
纸上写着端正的楷书:
浙江都指挥使司为招募义勇、编练民团以固海防事:
照得近年倭寇猖獗,沿海各卫所兵额不足、武备松弛,亟待补充。
查杭州府钱塘县举人林青云,文武兼资,忠勇可嘉,曾在艮山门前率众击杀倭寇数十人,功绩卓着。
兹委该员为浙江都指挥使司民团练长,准其在严州、金华、处州三府招募义勇,编练民团,以备海防。
所需钱粮器械,由该员自行筹措。
此系海防权宜之计,俟民团成军后,另行报兵部备案。
各府县衙门见此文,须予放行,不得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