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功茂今日散衙比平日早了些。
他坐在轿中,靠在软垫上,望着轿帘外缓缓倒退的街景,心中竟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这些日子,林青云被三司会审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他每回听到那些议论,心头便像卸下了一块巨石。
那黑衣人——那个自称“丰月”的银面人,那夜从他家中取走倭刀、逼他写下欠条的黑衣人,他后来反复思量,终于将那个名字对上了号。
“丰”去一笔,“月”取半片,合起来不正是一个“青”字么?
那人便是林青云。
那夜在他家中来去自如、一掌碎石的年轻人,便是林青云。
所幸,林青云如今被三司会审困在牢中,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樊功茂?
那一百三十二两银子的欠条,那把倭刀,怕是要随着那年轻人的人头一同沉入黄土了。
樊功茂靠在轿中,嘴角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轿子在街角拐了个弯,朝樊府方向行去。
他闭着眼,听着外头街市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心中盘算着今晚让灶上炖一碗老鸭汤,去去这几日的燥气。
然而,轿子忽然停了。
停得极突兀,像是一头撞上了什么,轿身猛地一晃,樊功茂险些从坐垫上滑下来。
他一把抓住轿沿,稳住身形,怒道:“怎么回事?”
外头没有人回答。
樊功茂掀开轿帘,午后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待他看清外头的情形,那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巷口,一队明军正列队而立,铁甲森森,长矛林立,像一道铁壁拦住了去路。
当先一人坐在一匹枣红马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静,正是杭州前卫千户梁冲。
“梁……梁千户?”樊功茂声音有些发涩,“这是……”
梁冲翻身下马,朝他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连大人有请,请大人移步。”
樊功茂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强撑着笑了笑:“梁千户,不知何事相召?可否容在下先回府换身衣裳,再——”
“不必了。”梁冲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大人这边请。”
他身后两个兵卒已经走上前来,也不说话,只是立在那里。
樊功茂只觉双腿发软,那股子松快劲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像是一截被雨水泡透了的朽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要撑住,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轿杆,可那手掌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才抓了一瞬便松脱了。
他的身子往下一矮,膝盖先磕在轿辕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整个人便往下滑去,像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软泥,瘫坐在地上。
他的衣袍下摆沾了灰,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手臂像被抽了筋似的,抖个不停,撑了两次都软软地滑了下去。
梁冲坐在那匹枣红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樊功茂,又看了看他那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狼狈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他没有下马,只侧过头朝身后一个骑兵扬了扬下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下马。”
那骑兵一怔,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梁冲朝樊功茂努了努嘴,那骑兵会意,走上前来,弯腰抓住樊功茂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樊功茂的身子像一截软塌塌的布袋子,全靠那骑兵架着才没有再次滑下去。
那骑兵将樊功茂横着托起,搁在马鞍上,让他面朝下趴在马背上。
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两下地面,像是在表达不满,却终究没有动。
马背硬邦邦的,硌得樊功茂肚子生疼,可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面朝下,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只能看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倒影,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梁冲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队伍便缓缓动了起来。
樊功茂趴在马背上,衣袍散乱,乌纱帽歪斜地挂在脑后,摇摇欲坠。
队伍沿着大街缓缓前行,街边的行人纷纷驻足,低声议论。
樊功茂看不见那些人的面孔,却能听见那些声音——
起初是低低的、试探般的窃窃私语,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
“那不是樊推官么?怎么……”
“嘘——莫要多管闲事。你没瞧见那是杭州前卫的人?怕是出大事了。那梁千户亲自来押的人,能是什么小事?”
“啧啧啧,前些日子还威风凛凛的,如今……这官场上的事,真是说不准。昨日还在堂上断别人的案,今日自己倒成了阶下囚。”
“你们听说了没有啊,他那方面不行,家里那夫人给他戴了绿帽子。你们没听说过那童谣么?武生俏,褚娘笑,推官头上戴绿帽……唱得满城风雨呢。”
“我可听说他喜欢看着自己婆娘被人骑,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你莫要胡说八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变态?那都是市井流言。”
“你们不懂了吧!这叫什么?这叫分享!”
“你想想,他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那事儿早就不中用了,家里那婆娘又是个风骚的,与其让她偷人,不如大大方方敞开门,自己还能落个‘大度’的名声。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声些!你们不要命了?那是朝廷命官,不是咱们百姓能嚼舌根的。”
“怕啥?你看看他那副模样,面朝下趴着,跟一扇猪肉似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你觉着这推官,还能当到几时?依我看,他这趟进去,怕是出不来了。”
“他若是下了狱,那他家里那夫人褚氏,岂不是要充入教坊司?”
“教坊司?那到时候,咱们是不是也能去尝尝那推官夫人的味道?”
“尝个球!那夫人听说已经四十七了,比你老娘还大呢,你也不嫌硌牙!”
“四十七怎么了?那是官太太的身子!你不尝尝怎么知道不好?”
“我家里那老鳏夫二叔,今年都五十六了,他不嫌老!回头这褚氏若真进了教坊司,我掏银子让我二叔去尝尝鲜,也算是替他圆个梦。”
樊功茂趴在马背上,听得心如刀绞。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像是从巷口、从墙根、从屋檐下一齐冒出来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武生俏,褚娘笑,推官头上戴绿帽……”
一个小男孩跑得最快,他绕到马头前,仰着脸,朝马背上那个瘫软的身影吐了吐舌头,又转身跑回伙伴中间,笑声脆得像炒豆子。
队伍继续前行,那童谣声便一路跟着,像一只甩不掉的苍蝇,嗡嗡地、执着地盘旋在樊功茂的耳边。
“画鬓角,画眉梢,画完屁股画柳腰……”
马背颠簸着,梁冲勒住缰绳,在府衙门前翻身下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横搁在马背上的樊功茂,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峻的面孔上,此刻竟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像是在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两个兵卒上前,将樊功茂从马背上架了下来。
他的乌纱帽终于彻底掉了,滚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一只石狮子的脚下。
没有人去捡。
梁冲朝府衙大门走去,身后两个兵卒架着樊功茂,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樊功茂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微微发抖的布鞋上,脑中一片空白。
街边的百姓还在指指点点,孩子们跟在队伍后头,还在拍手唱着童谣,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他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