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刀是武井大人的……”
倭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却比方才清晰了不少。
“武井大人给樊大人的……武井大人说……要借他的名头……重阳节那天带人进城……”
他说到“重阳节”三字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勾起了什么恐惧的记忆。
“艮山门……是武井大人亲自定的……”
堂中一片死寂。
连矿的目光落在那柄倭刀上,又落在那尊佛郎机炮上,最后落在那瘫倒在地的倭人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虞道明的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显是心中翻涌着什么。
骆固怀站起身来,走到那柄倭刀前,拿起刀仔细端详了片刻,沉声道:
“这刀柄上的樱花印记,与艮山门前缴获的那几把倭刀如出一辙。若此人所言属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道明脸上,“那樊推官与此事,怕不是‘无关’二字能了结的。”
虞道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讥诮与不耐:
“骆大人,你也说了,‘若此人所言属实’。”
“一个倭寇的胡言乱语,也值得拿来做证据?”
“他说刀是樊功茂家的,便是樊功茂家的?”
“那本官明日随便抓个囚犯,让他说是你骆大人的刀,你骆大人便是勾结倭寇了?”
他语气尖利,句句带刺,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将方才那些证物的分量一一挑破。
骆固怀面色沉了沉,目光扫过堂上连矿和虞道明,又扫过堂下王畿、柳承宗、柳如玉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如铁的沉稳:
“连大人,虞大人,本官有个提议——咱们不必坐在这里争辩这卷白布上的手印算不算数,也不必争辩那倭寇的话值不值得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门外那片隐约可见的人头上,“咱们走出去,亲眼看看外头那些百姓在做什么。”
连矿眉头微动,目光在骆固怀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话。
虞道明却冷笑一声:“骆大人,你让我等出去,是想让百姓当面质问本官不成?”
骆固怀不接他的话,只转向连矿:“连大人,案子审了一日,证据呈了一堂,可真正该听的话,却一直关在这扇大门里头。”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府衙那扇朱漆大门,“外面那些人,走了几十里路,在白布上按下自己的掌印,不是为了造反,也不是为了闹事。”
“他们只是想告诉三司——那个被关在牢里的人,不该是罪人。”
“连大人,本官以为,审案不该只审卷宗,也该审审民心。”
堂中又是一静。
连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骆固怀脸上逡巡了一圈,又看了看虞道明那张铁青的面孔,终于点了点头:
“好。骆大人说得在理。本官也想看看,外头那些百姓,究竟是怎么说的。”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堂下众人摆了摆手,“三位也一道来罢。”
王畿拱手一礼,也不多言,转身便跟着往外走。
柳承宗拉了拉柳如玉的衣袖,二人紧随其后。
虞道明坐在椅中没有动,面色阴晴不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连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虞大人,一道来罢。”
虞道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几分不情愿,却还是跟了上去。
府衙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午后斜阳倾泻而入,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青石板上。
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
两三千人挤在一处,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靠着石狮子,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有的踮着脚尖朝府衙方向张望。
他们见了大门打开、几位官员鱼贯而出,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一潭静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水波缓缓荡开。
有人站起身来,有人往前挤了挤,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出来了”,旁边的人便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些绯袍和青袍的身影上。
骆固怀走在最前头,在台阶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老树,任凭秋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身后,连矿负手而立,目光沉静;王畿立在阶下,面容清癯而从容;柳如玉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抬着头,望着那扇终于敞开的大门。
虞道明站在台阶边缘,面色铁青,目光在那片人头中飞快地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像是不愿意多看。
人群中,一个老学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晰:“诸位大人,草民斗胆请问——林举人何时能放出来?”
他身后,一个背着竹篓的货郎也站了出来,粗声粗气地接道:
“大人,林举人杀的是倭寇,救的是咱们老百姓。他若是有罪,那咱们这些被他救过的人,是不是也该一并论罪?”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
有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没有扔出去,只是攥在掌心;
有人抱着孩子,踮着脚尖往前张望;有人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便会失去什么。
虞道明站在台阶上,面色愈发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那沉默的目光压了回去。
他忽然发觉,外头虽然有两三千人,却没有人在闹事。
没有人骂,没有人冲撞,没有人喊冤,只有一双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
那些目光不像刀,不像剑,却比刀剑更让人难以招架。
连矿看着那些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公道自在人心。这话,本官今日算是亲眼看见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身后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堂中。
骆固怀跟着他转身,经过虞道明身旁时,脚步停了一停,低声道:
“虞大人,你也看见了。”虞道明没有答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台阶边缘,站在秋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身后那扇朱漆大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像是一张等着他走回去的嘴。
他终于动了,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头,只拖着那身青袍,慢慢地、慢慢地走了进去。
身后,人群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海。
王畿负手而立,声音不紧不慢:“本朝自太祖爷开国以来,便以仁孝治国,以民为本。”
“太祖爷尝言,‘天下之大,民生最重’,这话刻在南京皇城的石碑上,一代一代传下来,便是叫我等读书人记住——”
“仁,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是做出来的实事。”
“阳明先生亦尝言,‘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
“何意?便是说,一个人若真懂得仁的道理,天下人的痛便是他的痛,天下人的苦便是他的苦。”
“林青云一介举人,在艮山门前挺身而出,他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赏银;”
“他是因为看见了百姓的苦,看见了百姓的死,他不能坐视不理。”
“这便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心。”
“这样的人,若还要被定罪,那这天下的仁,便都成了空话。”
王畿话音未落,人群中便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有人高声叫好,有人拍手,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攥紧拳头举过头顶。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山风一样掠过广场,在府衙门前那片青石地上回荡不息。
虞道明听着那如潮水般的喝彩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便……传樊功茂来问话。”
连矿看了他一眼,只朝门外吩咐了一声:“去,传杭州府推官樊功茂到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