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艮山门内那条窄巷里,一间不起眼的仓库门口,白幡高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火,混着低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那说话声时高时低,有时像是争吵,有时又像是叹息,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却不敢靠近。
胡四海望着那几面白幡,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带人——若带了一帮人闯进去,那便不是求人,是砸场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门内,灯火通明。
一盏盏油灯和蜡烛将仓库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些堆着的旧麻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张旧桌上摆着一个猪头、几碟冷菜、几碗残酒,菜是酱鸭和花生米,酒是寻常的绍兴黄酒,碗沿还沾着油渍,显是摆了好一阵了。
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面色都不好看,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低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又住了嘴,像是怕说多了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和纸钱混合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精瘦男子。
面皮白净,下颌光溜溜的,没有胡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系一条丝绦,手里捏着一串檀木念珠,正一颗一颗地捻着。
他捻得很慢,每一颗珠子在指尖转一圈才松开,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看人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是他在城北一带混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招牌表情,既让人摸不透底,又不敢轻易冒犯。
此人便是裴大力。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后生,腰间都别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一只手虚虚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胡四海推门而入的一瞬,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警惕,有敌意,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谁也没想到,胡四海会一个人来。
“姓胡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猛地站起身来,手掌已按上刀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一块石头在地上拖,“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胸前敞着,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脸上横肉抖动,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其余几人也纷纷站起,有的攥拳头,有的摸兵器,有的将凳子往后踢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气氛骤然绷紧如弓弦,仿佛下一瞬便要断裂。
裴大力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那根捻着念珠的手指依旧没有停。
那几人虽不甘愿,却还是退了回去,只是目光依旧钉子般扎在胡四海身上。
那膀大腰圆的汉子退了半步,手掌却还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像是只要胡四海稍有异动,便会拔刀相向。
裴大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疲态,又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胡当家的,今夜是给我两位兄弟守最后一夜,明天就要拉出城去埋了。你不请自来,还一个人,胆子不小。”
他说“胆子不小”四个字时,语气既不像是夸赞,也不像是讥讽,倒像是一句不带感情的陈述。
胡四海立在门内,目光扫过堂中那些敌对的面孔,没有丝毫惧色。
他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人的脸上掠过,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落在那两口棺木上——薄皮棺材,尚未上漆,白森森的松木在烛火下泛着惨淡的光。
棺木前头摆着两只粗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水,水中浮着几片艾草叶,是给亡人“洗尘”用的。
碗边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白色的硬块。
胡四海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裴当家的,胡某今夜来,不是来寻仇的。”
裴大力捻念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节奏,慢悠悠道:“那便奇了。你我两家的过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夜里独自闯我的地方,不寻仇,那是来叙旧的?”
他话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却不乏试探的意味。
旁边那膀大腰圆的汉子忍不住插嘴:“裴哥,跟他废话什么?他一个人,咱们几十个,还怕他不成?”
胡四海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白幡上,又落在那两口棺木上,像是在端详着什么,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那白幡是粗麻布的,边缘还没裁整齐,垂下来的穗子长短不一,显然赶得很急。
幡上写着两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找了一个识字的伙计写的。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这两位兄弟,是那日,在艮山门内,死在倭寇刀下的罢?”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裴大力的手彻底停住了,那串檀木念珠悬在半空,珠子还带着他方才捻动的余力,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胡四海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那膀大腰圆的汉子正要开口,裴大力却抬起另一只手止住了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胡四海:“你提这事做什么?莫非要拿我两位兄弟的死来笑话我们?”
“笑话?”胡四海摇了摇头,“胡某虽与裴当家的有过节。”
“可胡某也是江湖人,知道什么叫义气,什么叫血仇。”
“你这两位兄弟死在倭寇刀下,你心里头不好受,胡某也替他们惋惜。”
“胡某没有笑话人的习惯,更没有拿死人做文章的下作。”
裴大力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那两口棺木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
他伸手抚了抚棺盖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松木表面,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胡当家的,那你今夜来,到底想说什么?直说罢,莫要拐弯抹角。”
胡四海没有急着答话。
他走到桌前,从那叠香烛中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着香头,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中勾勒出几道模糊的轨迹。
他举香拜了三拜,对着那两口棺木深深一揖,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
礼毕,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裴大力脸上,开门见山:“裴当家的,你那两位兄弟的仇,有人已经替他们报了。”
裴大力眉头一挑,捻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一个叫林青云的举人。”胡四海一字一顿。
“九月初九,艮山门前,他一人一剑,杀了二三十个倭寇。”
“你那两位兄弟死在倭寇刀下,林公子替他们讨回了公道。”
“你手底下的人若去打听打听,便知道胡某没有说半句假话。”
“那些倭寇的尸体,杭州右卫验过,仵作验过,按察司也验过,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如今这位林公子被下了大牢,那按察司虞道明咬死了要以斗殴杀人论罪。裴当家的,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想必此刻心里头也不好受罢?”
裴大力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两口棺木,背对着胡四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串檀木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计时。
旁边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了一下,便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