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郎第一个站起身来，抱拳道：“如玉小姐说得是！公子做了那么多好事，如今该让百姓们知道了！”
“三郎这便去找范咏，让他把公子的遭遇在茶楼里讲！让满杭州城的人都听听，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寒绡也站起身来，朝黄星招了招手：“黄星，你跟我一道去盐桥。”
黄星原本蹲在墙根下，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他怔了一瞬，随即“噌”地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干脆：“沈姐姐，我跟你去！”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往日提起徐娘子时那种缩脖子躲闪的窘态。
他的下巴微微绷着，眼中映着月光，竟有一种豁出去了的笃定。
沈寒绡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赞许之意。
黄三郎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平日里一提徐娘子便脸红脖子粗的，今儿个倒像是换了个人。”
柳如玉目光落在青桃身上，沉吟片刻，吩咐道：“桃儿，你带着那枚衢州南孔的令牌，去城内的书院找那些读书人。”
“书桌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枚孔家赠的令牌，青云在衢州孔庙拜谒时孔老先生所赠，你取出来带在身上。”
青桃连忙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朝书房跑去，脚步轻快。
柳如玉又转向青梅，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梅，你去联络城中柳家旁支。虽说平日里走动不多，可到底是同族，遇上这等大事，他们不会坐视不理。你只消说，林公子蒙冤，柳家女儿求援，他们自然知道轻重。”
青梅敛衽一礼，低声道：“小姐放心，婢子省得。”
胡四海朝身后一挥手：“黑子！你去找左癞子！就说胡四海请他一聚，有桩买卖要谈。他若来，便好生说话；他若不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那便告诉他，往后东河上的货，他休想再沾一根手指头！”
刘黑子应了一声。
马铁柱也开口了：“柳姑娘，我去城外找那些丐帮的弟兄……”
柳如玉看着众人，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了下去，点了点头，温声道：
“好！那咱们便分头行事吗，诸位的差事，我都记下了。”
“寒绡去盐桥找徐娘子，三郎哥去找范咏，青桃去找书院，青梅去联络柳家人，黑子大哥去找左癞子，铁柱大哥去找丐帮，月璃姐姐就作为总的联络人。”
柳如玉转身看向沈寒绡，温声道：“寒绡，你带人去库房取些银子出来。徐娘子那边要打点，请左癞子办事也得银钱开路，多取些，莫要吝啬。”
沈寒绡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黄月璃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补充了一句：“寒绡，把库房那几口兵器箱子也一并抬出来。”
沈寒绡点了点头，拉上青桃和奚盼才，四人一道往后院耳房走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人便跑了好几个来回，把几口箱子依次抬了出来，在院中一字排开。
箱盖掀开的一瞬，月光照进箱中，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码着，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目光落上去，皆不由自主地怔了一瞬，几个年轻后生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却移开了目光，仿佛那白花花的银两烫眼一般。
倒是一旁那口兵器箱更引得人凝神——
刀剑、匕首，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刃，刃口在月色下泛着细密的寒芒，有的刀身上还铸着云纹，有的剑脊上淬着暗青色的血槽，一看便不是凡品。
黄三郎伸手摸了摸一柄连弩的机扩，啧啧两声便收了手。
马铁柱蹲在箱子另一头，眼睛在一堆兵刃中逡巡了半天，忽然指着一件东西，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
“这玩意儿是擦桌子的还是兵刃？看着像个道士用的拂尘，可柄上又镶着铜箍，倒像是能砸人的。”
他说的那件东西柄长二尺有余，柄首缀着一撮灰白色的马尾鬃，可那鬃毛根根硬挺如针，尖端竟泛着隐隐的金属光泽，与寻常拂尘迥然不同。
曹文墨没好气地啐道：“不懂莫要瞎说。那叫‘铁拂尘’，鬃毛是精铁打成的细丝，专破内家真气。扫在人身上跟刀子刮似的，哪儿是擦桌子用的？”
马铁柱缩了缩脖子，却还不肯服气，又指着旁边一根通体乌黑、四棱无刃的铁家伙，“那这铁棍子呢？看着倒是结实，抡起来怕是不轻……”
胡四海瞥了一眼，没好气地打断他：“那叫锏。四棱无刃，专破重甲，打在人身上骨断筋折。不懂莫要瞎说。”
马铁柱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在嘟囔：“锏就锏嘛，凶什么……”
胡四海不再理他，目光移向旁边一柄钢叉，叉头三股，刃口泛着暗沉沉的赤红色，像是浸过血又淬过火，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他伸手虚虚一指，侧头看向曹文墨：“文墨，你见多识广，这叉刃怎的是红的？是淬了什么东西？”
曹文墨凑近了些，眯着眼端详了半晌，摇了摇头：“文墨也未曾见过这等成色。若说是血沁，颜色太匀；若说是赤铜铸的，分量又不像。”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文墨这点浅薄见识，怕是不够用了。”
黄月璃站在几步外，双手抱臂，闻言淡淡道：
“那是星星铁。天外陨铁，掺了赤铜砂淬炼而成，刃口自带赤色，非血沁亦非涂朱。寻常铁匠打不出来，虺家库房里也没几件。”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寥寥数语却让曹文墨眼睛一亮，连胡四海也忍不住多看了那钢叉几眼，口中喃喃道：“星星铁……难怪。”
众人围着那口兵器箱，看的分明，却无一人伸手去碰，仿佛那些冷冽的刃口上还留着什么不可轻慢的分量。
柳如玉指了指那两口银箱，示意众人取银子办事。
可院中却无人动弹。
黄三郎站在原地没有动，胡四海也没有动，那些黄家子弟也一个个像钉在了青砖地上似的，没有一个人上前。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院中一片沉默。
柳如玉看着众人，沉默了片刻，也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黄月璃走上前来，弯腰从兵器箱中取出一柄二尺来长的短刀，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随即手腕一抖，那刀便化作一道闪电，脱手飞出——
“夺”的一声闷响，刀身直直没入院中那面青砖墙内，入墙足有三分之二，只余刀柄露在外头，兀自嗡鸣震颤。
众人齐齐望去，目光落在那柄钉入砖墙的短刀上，一时鸦雀无声。
黄月璃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银子大家不要，那便不要。若万民书还救不出青云，那便用刀剑说话。”
柳如玉在阶上点了点头，温声道：“月璃姐姐说得是。兵刃备着，是最后一层底气。但愿用不上，可也不能没有。”
胡四海第一个转身，朝柳如玉和黄月璃抱了抱拳，也不多言，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刘黑子、马铁柱、钟老三跟在他身后，很快便没入巷口的夜色之中。
曹文墨走在最后，经过柳如玉身旁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柳姑娘放心。”
黄三郎招呼了一声，带着黄家子弟往东边去了。
青桃揣着那枚孔家令牌，和青梅一起出了门；
沈寒绡最后离开；
柳如玉和黄月璃立在阶上，目送众人散去。
院中渐渐空了下来，只剩檐下铁马偶尔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