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瀚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月牙玉佩,轻轻握紧,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
玉佩在他掌心渐渐生出一丝温热,像是一颗心跳在了手心——传讯已出,那边该收到了。
片刻后,他起身撑开伞,柳朔和柳朗也同时站起身来,三人不着痕迹地朝城门方向靠拢。
茶楼二楼,柳如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月牙玉佩。
玉佩的光泽微微变化,从温润的羊脂白变成淡淡的绿白色光晕,像是一滴水滴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堂兄那边有消息了。”柳如玉低声道。
林青云放下手中的茶,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邻桌的柳敬和柳红,只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柳敬会意,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城门方向。
柳红则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飞镖,又收回了手,面色如常。
林青云和柳如玉穿上雨衣,系紧帽带,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过了不到半盏茶工夫,柳敬和柳红也起身,远远跟在后面。
车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赵升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抬手朝那领头的一扬,瓮声瓮气道:“路引呢?拿来瞧瞧。”
那领头汉子从怀中摸出一卷油纸包着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动作恭敬而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绽。
赵升接过,展开来,就着昏沉沉的天光扫了一眼——官印、关防、商号名目、货物清单,一样不缺,字迹端正,像模像样。
他也没仔细看,只粗略翻了翻,便挥挥手道:“行行行,过去罢。”
那领头汉子收回路引,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车队重新启动,鱼贯而入。
田崇依旧靠在墙边,没有抬头,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看那些车一眼。
他的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整张脸,只有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那支商队正缓缓穿过城门。
十来辆骡车首尾相连,车上的油布绷得紧紧的,将货物遮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人个个穿着蓑衣,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黝黑的下巴。
他们的动作整齐而克制,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却又刻意放慢了节奏,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支寻常的商队。
领头的魁梧的汉子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城门洞两侧的兵丁,又落回前方,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鞘的边缘——
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而在他身后第三辆骡车的车辕旁,一个赶车的汉子微微抬了一下斗笠边缘,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如刀削般锋利——
那张脸不过是惊鸿一瞥,随即又被斗笠遮住了。
林青云和柳如玉正从城门洞内往外走。
他们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寻常的过路人。
林青云斗笠戴得端端正正,帽檐压得恰到好处,既能遮住大半张脸,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柳如玉走在他身侧,没有穿雨衣,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半旧的蓑衣,斗笠遮住了眉眼。
二人与那支商队迎面而行,在城门洞的中段交错而过。
那短短的一瞬间,林青云只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从身旁掠过,虽未触及,却已让人脊背发紧——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气息,是被刀锋和血浸泡过的筋骨里透出来的煞气,即便隔着蓑衣、隔着斗笠、隔着雨幕,也遮不住。
他微微侧头,与柳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如玉的目光也微微一凝,那短暂的凝滞中,分明也捕捉到了同样的异样。
二人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可当他们走过那支车队的中段时,林青云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光——
那是刀柄上的铜扣被雨水洗过之后泛出的冷光,从一名赶车人的蓑衣缝隙中漏出来,只一闪便又消失了。
那刀柄的弧度,比中土常见的腰刀更弯一些,柄头的形状也不是寻常的圆头,而是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弧度。
那不是中土的刀。
林青云的目光没有在那刀柄上停留超过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瞬间的余光已经足够——足够让他确认那刀,都与他记忆中的某种刀一致。
那是在东瀛倭寇手中常见的东西。
车队还在缓缓前行。
第三辆骡车经过他身旁时,林青云忽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朝那个站在骡车边的汉子撞了过去。
那动作看着像是踩到了湿滑的石头,身子失去平衡,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在那人的肋下。
可就在那相触的一刹那,林青云的肩头微微下沉,一股极细微的内息从肩井穴涌出,如同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刺入那人肋下的期门穴。
那汉子浑身一僵。
他的身体在林青云撞上来的一瞬间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猛地扭曲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紧,额上青筋微微跳动,可他却硬生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右手猛地按住了胸口,五指深深嵌入衣料,像是要按住什么正要从里头炸开的东西。
林青云已经站稳了身形,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青石板滑得厉害,脚收不住——您没事罢?”
那汉子没有答话。
他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可他那按住胸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显出那一下撞击的分量。
那一下相撞,林青云心中早已盘算停当。
他虽心存试探,却也不敢贸然施以重手——
若那汉子不过是寻常商队雇来的护卫,无辜之人,这一撞下去便是无端伤人,岂是读书人该行之事?
是以他只将内息凝于肩井,催动不过一成力道,分寸拿捏得极谨慎,既足以探其虚实,又不至于伤及筋骨。
若是功力不凡的武师,这一下至多踉跄几步、闷哼一声,揉揉便过去了;
若是寻常百姓,此刻早已疼得满地打滚、叫出声来——却不会有伤。
可那汉子中招之后,浑身僵直、面目扭曲,却硬生生抿紧嘴唇,连一声呻吟也无。
林青云心中那一丝疑虑,便在那沉默中彻底落定了——此人筋骨之强、忍耐之深,绝非寻常武师所能及。
而他那一成内力,落在这样的人身上,反倒成了最精准的试探,不多不少,正好敲开了那层伪装的壳。
林青云心中已有了数,面上却愈发歉意十足,又拱手道:“实在对不住,这雨天路滑,我走得急了些。大哥若觉得哪里不适,那边有家药铺——”
他说着,掏出几块碎银子,抬手朝街对面指了指。
那被撞的汉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嘴唇抿得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般,既不答话,也不看银子,只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连下巴都遮住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觉着蹊跷,仿佛方才那一撞撞碎的不是他的肋下,而是他开口说话的某种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