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领头的魁梧汉子听到动静,就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极快却极稳,靴底踏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却不大。
他几步便到了近前,目光先是落在那被撞的汉子脸上,见那汉子捂着胸口微微摇头,又转向林青云。
林青云已经站直了身子,正在拍打衣摆上沾的泥水,抬起头来正对上那魁梧汉子的目光——那是一双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不露出来的眼睛。
他连忙拱手,带着几分恳切:“实在对不住。方才雨大地滑,我没留神,撞了这位大哥。要不要先去找个郎中看看?银钱我来出。”
领头的魁梧汉子目光在林青云脸上停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被撞的汉子,也没有追问事情的经过,只是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笑意——
“无妨。”
领头的魁梧汉子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口标准的官话,“雨天路滑,行走小心便是。”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那被撞汉子的肩膀。
那被撞的汉子微微点头,松开捂住胸口的手。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若非林青云亲眼看见方才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扭曲,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领头的魁梧汉子又看了林青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像是野兽审视猎物般的冷。
随即他便转过身,朝身后一挥手,低声道:“走。”
车队重新启动,那被撞的汉子也重新站直了身子,没有再看林青云一眼,仿佛方才那一下撞击从未发生过。
那支商队正穿过艮山门。
林青云的目光与柳如玉的目光在空中一触,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只那一眼对视,便已了然于胸——若放这支车队进了城,杭州城内的百姓便要大祸临头。
二人的身形几乎是同时动的。
林青云伸手拢了拢斗笠的边缘,借着这个动作,他的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冷的东西——那是一枚两寸长的铁钉,粗如筷子,通体乌黑。
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钉尾,一边抬手佯装整理斗笠的系带,一边借着抬臂的动作,手腕一抖。
那枚铁钉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如同一道极细的黑色闪电,穿过雨幕,朝着车队中段第三辆骡车的骡腹疾射而去。
雨水成帘,铁钉混在其中,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
那骡子正埋头走着,四蹄在积水中踏出沉闷的啪嗒声,浑然不觉有什么东西正朝自己飞来。
那铁钉不偏不倚,正正从骡子右侧后肋斜斜贯入,刺穿皮肉,深入腹腔,没至钉尾。
骡子浑身猛地一僵,四蹄骤然收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的停滞极短——短到连车上的赶车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随即那骡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猛地一蹬,整个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
车架被它挣扎的力道扯得左右摇晃,赶车的汉子死死拽住缰绳想要稳住它,却哪里还稳得住——
那骡子四条腿同时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带着整辆骡车朝一侧倾覆。
车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木榫崩裂,车轮飞脱,油布在翻倒的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长条形物件,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赶车的汉子被一股大力甩出去,摔进路边的积水里,肩头磕在石阶棱角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那些散落的油布缝隙里——那里头叠放着一柄柄倭刀,刃口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脸色变了。
柳如玉也在方才那一瞬间动了。
她右手的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弹,一道无色无形的符咒便从她指尖飞出。
那是狐族秘传的“惊魂引”,以气驭符,不显于形色,只针对活物心魄。
那符咒穿过雨幕,无声无息地没入第六头骡子的眉心。
那骡子先是一怔,四蹄顿住,随即猛地把头一仰,发出一声比方才那头更加暴烈的嘶鸣,四蹄骤然发力,拉着满车的货物,朝着街边一堵青砖墙壁直直撞了过去。
赶车人连缰绳都没来得及收紧,便被那巨大的冲力从车辕上甩了下来。
“轰——!”
一声巨响,骡车撞上墙壁,车板碎裂,油布撕裂,木屑四溅。
整辆骡车侧翻在地,那些原本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此刻如同一具被剖开的躯体,将内里的东西赤裸裸地暴露在雨中。
那是一尊炮。
铁铸的,口径比寻常明军火炮略细,却更长、更沉。
炮身上铸着几道箍环,炮尾处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不是汉字,笔画方折,带着一股子冷硬的味道。
炮口朝下,斜斜地插在碎木板和泥水之间,雨水顺着乌黑的炮管往下淌,在炮口汇成一道细流,滴落在青石板上。
有人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个缩在墙角避雨的老兵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那是佛朗机炮!我听人说起过……那是佛朗机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领头的魁梧汉子已经跳下了骡车。
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那副沉稳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撕破伪装后的冰冷——那冰冷底下,是刀锋一样的决断。
他猛地回头,望向被掀翻的第三辆骡车和撞毁的第六辆骡车,目光从那些散落一地的倭刀上扫过,又从那尊斜插在泥水中的佛朗机炮上掠过,最后落在远处屋檐下那两个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身影上。
林青云和柳如玉正混在人群中,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步伐依旧从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领头的魁梧汉子喉间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声音:“八嘎!太恰库!(注:日语撤退)”
那几个音从他嘴里迸出来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碎了一般,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决绝。
话音未落,车队中那五十余人便同时动了。
赶车的汉子率先松开缰绳,翻身落地,蓑衣在甩开的瞬间如同一片被风掀起的枯叶,露出底下深色的劲装,腰间别着的倭刀随手抽出,寒光乍现。
骡车旁那些原本低头行走、看似寻常随从的汉子也在同一刻停下了脚步,左手掀飞斗笠,右手探入衣摆,拔出来的刀与赶车人手中的一般无二——
弧度很弯,刃口很窄,柄头的铜扣磨得锃亮。
领头的魁梧汉子则从鞍侧抽出一柄稍长的太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像是铁与铁之间极轻的摩擦,又像是某种信号。
那五十余人,没有一人迟疑,没有一人慢上半拍。
他们以领头的魁梧汉子为中心,迅速散开成半月形,刀尖斜指前方,彼此之间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偶人。
有人单手持刀,有人双手握柄,有人侧身微蹲,有人挺立如松——姿式各异,却步调一致,严丝合缝地结成一道弧线,将城门洞封得滴水不漏。
雨水顺着刃口滑落,在他们脚边汇成细流,那五十多柄倭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同时泛着幽冷的光,像是同一群猛兽同时亮出了獠牙。
人群中,有人尖叫着往后缩,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深处跑,有人扔掉担子瘫坐在地,还有人只愣了一瞬,便被身旁的人拽着拖开了。
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混在雨声中,炸成一锅沸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