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神了好半晌,樊功茂才挤出几个字来:“这……万一……”
“万无一失。”佐藤次郎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田恭被擒,田崇投鼠忌器,重阳之日,五十武士自艮山门入城,神不知鬼不觉。”
“大人只需在府衙坐镇,旁的一概不必过问。”
“事成之后,大人该得的,一分也不会少。”
樊功茂怔怔地坐在椅中,望着佐藤次郎那双阴沉的眼睛,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那日在临仙宫地下石室中,武井镇雄将一千两银子推到他面前时,那种冰冷的、不容拒绝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可他能说不吗?
他樊功茂还有退路吗?
“好。”樊功茂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依你所言。”
佐藤次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也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樊功茂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漠然。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樊功茂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久久不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樊功茂便起身了。
昨夜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佐藤次郎那些话,像是一盘怎么也下不完的残局。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用凉水泼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推门出了卧房。
天井中的青石板还带着昨夜的潮气,檐角积着几滴残露。
他正要去前厅用早饭,却见樊全捧着一只信函,快步从廊道那头小跑而来,面色带着几分古怪。
“老爷,方才门房来报,说是个叫花子送来的,也不肯留姓名,也不等回话,只将这封信往门缝里一塞便跑了。门房追出去看时,那人已拐进巷子没影了。”
樊全双手将信函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樊功茂接过那信函,低头一看,只见信封是寻常的粗麻纸,泛着淡淡的黄褐色,边角有些卷起。
封面上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标记。
他皱了皱眉,用指甲挑开封蜡,抽出里头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麻纸。
纸上字迹端秀,笔锋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锋锐,像是书写者故意藏住了自己的笔意,以免被人认出来。
那字体是工整的小楷,字与字之间的疏密、笔画与笔画之间的起落,都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底子,绝非寻常市井之徒所能为之。
樊功茂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墨迹——
久闻阁下宦海浮沉,恪尽职守,素为僚属所仰。
然近日风闻尊夫人行止,秽乱不堪,竟至海宁阖城皆知,而阁下独蒙鼓中。
窃闻其守制归来之后,先是与宋姓武生勾搭成奸,于城外破庙,赤身露体,苟合淫戏,正逢二童子藏匿神幔之后窥见。
事后其金簪遗落于地,童子拾归家中,为母所察,此事方始泄露。
未几又与周姓画师暗通款曲,出入画室,关扉掩窗,时逾半日。
更可骇者,此二事非有先后,乃同时周旋于两男之间,左右逢源。
自阁下与夫人成婚之后,其犹与宋生暗中往来,一妇而配三夫,人尽可夫,欲壑难填。
此等丑行,海宁妇孺皆知,街头巷尾,传为笑谈。
愚以为,此等事体,阁下不可不察。
夫‘郑伯克段于鄢’,非一日之寒也。
区区数语,惟大人自裁。
路人甲白
樊功茂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他的面色先是白了一白,随即又涨得通红,额上青筋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剧烈地翻涌。
他的手指攥着那张麻纸,纸张被捏得起了皱褶。
“郑伯克段于鄢”——
那是《左传》中的名篇,讲的是郑庄公纵容其弟共叔段多行不义,待其恶贯满盈方行诛杀。
写信之人用此典,分明是在暗讽:他樊功茂对褚氏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一再隐忍、纵容,终将养痈成患?
樊功茂的脑海中翻涌起无数画面——海宁街头那些妇人窃窃私语时的眼神,那日褚氏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连男人都算不上”时的狰狞面孔……
他从前只当那些流言是市井闲人嚼舌根,只当褚氏不过是脾气泼辣、嘴不饶人。
可无风不起浪,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
那宋武生,那周画师……他樊功茂自娶褚氏进门,待她不薄,锦衣玉食,从不曾短了她什么。
便是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他也捏着鼻子替他们擦了多少回屁股。
可她呢?
她在婚前隐瞒了什么?
她在婚后又做了什么?
他猛地将那张信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跳起老高,茶水溅了一桌。
站在一旁的樊全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喘,垂手立在门边,连眼皮都不敢抬。
樊功茂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关在笼中许久终于被激怒的野兽。
他抬起手,又放下,像是想撕了那张纸,又像是不舍得——
他舍不得那些字,那些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扎进他心窝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又要一遍一遍地看,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最终,樊功茂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又从桌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用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什么坚实的东西上,仿佛要用脚底将那些屈辱与愤怒一并碾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去。
府衙门前,两个衙役正倚着门柱打哈欠,见他走来,连忙直起身子,躬身行礼。
樊功茂目不斜视,大步跨过门槛,穿过仪门,走向后堂。
他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底深处那一丝压抑不住的暗芒,泄露了他心中翻涌的风暴。
他坐在案后,翻开案卷,提笔蘸墨,仿佛一切如常。
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那封信的内容,像一个牢牢嵌入皮肉的楔子,深深地扎在他心上,每动一下,便是一阵钝痛。
那些流言,那些暗讽,那些他从前刻意忽略、刻意压下、刻意当作耳边风的东西,如今终于被人摊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递到他面前。
他樊功茂在这官场上小心翼翼地行走二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苦头没吃过?
可唯独这“绿帽子”三个字,像是一根最细最利的针,穿过他那层厚厚的官皮,直直扎进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里。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浑浊与疲惫。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案上那摊尚未干透的墨迹照得泛着幽幽的光。
樊功茂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尽失的石像。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无声的寂静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