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秋日午后的热浪已散了大半,府衙后堂的窗棂间漏进几缕斜阳。
樊功茂正提笔批阅状纸,笔下字迹端正工整,可他的心思却像飘在窗外的浮云,怎么也落不回纸面上。
自昨夜佐藤次郎离去之后,他一整天都坐立不安,连午间用饭也只扒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他不知那帮东瀛人何时动手,更不知那龟息术是否天衣无缝。
他只知道,箭已在弦上,弓已拉满,只待那一松手的瞬间。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般。
樊功茂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乌黑的晕。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门口。
一个小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大人!艮山门内……出事了!有人斗殴,打出了人命!仁和县的唐捕头已经带人到了现场,正验尸呢!”
樊功茂只觉浑身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搁下笔,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稳住了微不可察的颤抖,面色却已恢复如常,沉声问道:“死了几个?是何人斗殴?可查清了?”
那小吏抹了把额上的汗,连连摇头道:“小的也是刚听说的,还不甚清楚。”
“只知是两拨人在艮山门内的货仓巷口动了手,一个当场断了气,另一个被抓了个正着,如今已被唐捕头锁了。”
“仁和县衙那边正在录口供,估摸着晚些时候便会将案卷呈上来。”
樊功茂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知道了。下去吧。”
小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堂中重归寂静。
樊功茂缓缓坐回椅中,双手搁在案上,掌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佐藤动手了,而且出手极快,几乎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什么都无需做,只需等。
等仁和县的卷宗呈上来,等他以杭州府推官的身份介入,等佐藤那边去联络田崇,等那具“尸体”在恰当的时机“消失”,然后他再将案宗退回,撤销了结。
一切看起来都会顺理成章,滴水不漏。
他只是一个按律办事的推官,一个在命案发生后正常履行职责的朝廷命官。
没有人会怀疑他,也没有人能怀疑他。
樊功茂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继续批阅那状纸,笔尖落在纸上,端端正正,平稳有力,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天色,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暮色四合时,樊功茂离了府衙,坐轿朝家中行去。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了一顿。
里头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油焖笋的鲜香混着红烧肉的浓醇,丝丝缕缕钻进鼻孔。
褚氏正立在堂前,弯着腰替一只青花碗里添汤,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丝难得的殷勤笑意。
“老爷回来了?”褚氏放下汤勺,迎上前来,声音比往日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
“快洗把手,饭菜都好了。今日特意让灶上做了您爱吃的油焖笋和清蒸鲈鱼。”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
樊功茂“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走到水盆边,弯腰洗了手,又用帕子擦了擦。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避开了褚氏的方向,只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水的手。
他正擦着手,余光瞥见堂中还有一人——褚老二正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嚼得咯嘣响,见樊功茂进来,咧嘴一笑:
“妹夫回来了?今日衙门里可忙?”
那语气大大咧咧的,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随意。
褚氏瞥了二哥一眼,转向樊功茂,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般的轻快:“老爷,妾身今日刚从海宁回来。”
“老五那边已经安顿妥当了,送到乡下褚家宕去住,请了两个本分老实的婆子伺候着,地方虽偏僻些,可清静,也安全。”
“大哥说了,往后老五的吃穿用度,都由他那边出银子,不劳老爷操心。”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几分小心,仿佛怕樊功茂不高兴。
樊功茂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那茶水入口寡淡无味,像是白水一般。
他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了褚氏一眼。
烛光下,那张面孔依旧白皙丰润,眉梢眼角还残留着几分散不去的风情。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脑中却毫无征兆地冒出那样一幅画面——
那是在海宁破庙里,神像斑驳的阴影之下,一个年轻武生将她压在蒲团上,她赤条条地仰面躺着,双手勾着那男人的脖颈,腰肢像水蛇一般扭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浪声。
那画面来得那样突然,那样清晰,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他的脑子里。
樊功茂只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水直冲喉头,他连忙别过脸去,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硬生生将那股恶心压了回去。
他的面色在烛光中白了几分,嘴角微微抿紧,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不让自己显出半分异样来。
褚氏却已察觉到了什么。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又有几分试探:
“老爷,您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叫个郎中来瞧瞧?”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句,语气里透着殷勤,那殷勤却是她很少拿出来的,倒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樊功茂摇了摇头:“无妨。许是今日有些乏了。”
他没有再多说,重新端起碗筷,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慢慢嚼着,目光低垂,不再看她。
褚氏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只叮嘱了几句,便也低头吃饭。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触的细碎声响在堂中回荡。
饭毕,褚老二还坐在下首,手里拈着一根牙签剔着牙,眯着眼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褚氏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道:
“二哥,你先回罢。那些铺面上的事,还得有人盯着。如今老五不在城里了,咱们更得格外谨慎些,莫要再出什么乱子。”
褚老二“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褚氏一眼,又扫了一眼樊功茂那个方向。
他凑到褚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三妹,我看妹夫今儿个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那眼神里头有股子凉意,和从前的可不一样,你可留些神。”
褚氏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低声道:
“许是大哥那日说话太不中听,刺着他了。老爷最要面子,大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他,他心里头肯定过不去。回头我多开导几句,哄一哄便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褚老二“啧”了一声,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褚氏目送二哥离去,转身关上门,闩好,又在门边立了片刻,仿佛在平复什么。
她转身走回堂中时,樊功茂已起身往后院去了。
她望着他那道僵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随即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