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卧房中一盏油灯搁在床头小几上,灯焰如豆,将满室的轮廓笼在一片朦胧昏黄之中。
窗外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着什么。
樊功茂和衣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搁在腹上,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帐子,却毫无睡意。
他的脑中像有一盘散乱的棋局,棋子东一颗西一颗地散落着,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翻了个身,侧卧着,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他反复推演了许多遍的计划。
田崇——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翻来覆去地碾过无数遍。
田崇此人,他并不算熟悉,只知他是杭州右卫的一名百户,管着艮山门的防务,素日里老实本分,极少与人交恶。
可田崇有个弟弟田恭,却是他心头最软的一块肉。
听说兄弟俩早年父母双亡,是田崇一手将幼弟拉扯大的。
为了不让弟弟在军中受苦,田崇花了大把银子,替田恭把军籍改成了民籍,又在艮山门附近的货仓里替他谋了个轻省的差事。
这般兄弟情深,正是佐藤挑中田恭下手的缘由。
樊功茂闭上眼,在心中将那条链子一扣一扣地接上。
斗殴致死人命——按《大明律》,凡斗殴杀人者,皆以绞论。
田恭被拿下,入了狱,按律便该处以绞刑。
田崇那等疼爱弟弟的人,岂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绞死?
他必然会四处奔走、上下打点,想方设法替田恭脱罪。
可这案子如今已闹出了人命,仁和县衙必然会呈交杭州府。
而他樊功茂,正是那个最终拿主意的人。
然后,佐藤次郎便会适时出现,以“私了”之名与田崇接触。
他会告诉田崇:只要田崇在重阳之日行个方便,放五十名“商贩”从艮山门入城,他便可让那具“尸体”凭空消失——
没有苦主,没有尸首,这案子便立不住了。
田崇别无选择,他只能答应。
而他什么都不用做。
他只需在案卷呈上来之后,以“尸首失踪、苦主不明”为由将其退回,再以“证据不足”为由撤销此案。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没有人会怀疑他,没有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他只需当好这枚棋子,便能换得那千两白银,换得佐藤口中的“前程”,换得他心心念念的升迁之路。
樊功茂想到此处,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快意——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缝隙钻出来的、阴暗而隐秘的快意。
他在褚家眼中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可正是这七品推官的印信,能定一个普通人的生死,能左右一桩命案的走向。
褚家那些富甲一方的豪绅,再有银子、再有势力,到了这刑名之上,还不是得看他樊功茂的脸色?
他嘴角微微翘起,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
那笑意在烛光中一闪而逝,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浮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老爷……”褚氏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没睡?”
樊功茂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低闷。
褚氏翻了个身,侧对着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那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浑身微微一僵。
“老爷可是有什么心事?”褚氏的声音又近了半分,带着一种她少有的温软与体贴。
“妾身见您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的。上回在酱园,您说要去办件事,那晚……您到底去了哪里?”
樊功茂的身体僵了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去见了一个人,拿了一千两银子。别的事,你不必多问。”
他说完这话,便闭上了眼,像是要就此终结这个话题。
可他的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褚氏那边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听见褚氏的呼吸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听见她在黑暗中轻轻“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还有一丝他听不真切的欢喜。
“一千两?”褚氏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像是一下子被什么点亮了,“那岂不是都解决了?老爷,您……您这是从哪儿来的银子……”
她说到一半又住口,像是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可那股子欢喜却藏也藏不住,“那可真是太好了。妾身还一直愁着那些亏空怎么填补呢……”
褚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却开始不安分起来。
指尖顺着他的衣袖缓缓向上,划过他的肩头,又顺着衣襟的开口探了进去,触到他胸口那片微凉的皮肤。
那指尖带着一股温热,像是一条蛇,在他身上缓缓游走。
她的身子也贴了过来,软软地靠在他身侧,呼吸喷在他脖颈间,带着一种他早已熟悉的、带着几分刻意挑逗的温香。
“老爷……”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您好些日子没碰妾身了……”
樊功茂没有动。
他依旧仰面躺着,目光落在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帐子上,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又像是听见了,却什么也不想回应。
可他的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涌出那个画面——
那个年轻武生压在她身上,她的腰肢像水蛇一样扭动,双手勾着那男人的脖颈,喉咙里发出那种放浪形骸的声音。
那画面比方才更清晰、更具体,他甚至能看见她微张的嘴唇和她眼中那种迷醉而满足的神色。
“老爷……”
褚氏的手又往下探了几分,指尖划过他的腰际,带着一种绵密的、不容拒绝的撩拨。
她见樊功茂无动于衷,便将手收回去,随即窸窸窣窣地解开了寝衣的系带。
她抓起樊功茂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不容抗拒地按在自己胸前那团温软之上,指尖覆着他的手背,轻轻压了压,让那掌心完完全全贴住那一片细腻光滑的肌肤。
她的身子随即微微扭动起来,腰肢像水蛇一般款款摆动,喉咙里挤出一阵含混的、刻意的娇喘,时高时低,像猫儿叫春一般。
樊功茂听到那喘息声,只觉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一股酸水猛地冲上喉头。
他刷地坐起身来,一把推开褚氏的手,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冲到床边的痰盂前,弯腰便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晚饭时吃下的那些佳肴——油焖笋的清香、红烧肉的浓醇、清蒸鲈鱼的鲜甜——此刻全化作一团酸腐的浊物,稀里哗啦地吐了一缸,连那痰盂的边缘都溅上了斑斑点点的秽物。
樊功茂扶着痰盂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般,浑身发抖。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把嘴,可那股子翻涌的恶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身后,褚氏坐起身来,愣愣地望着他那弓着背的身影,眼中满是愕然与不解。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将她那片刻的惊愕与委屈映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