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功茂回到府中已有三日。
昨夜秋雨带来的潮润之气早已散尽,天井里的青砖被秋阳晒得发白。
可樊功茂的心却比雨夜更加沉闷,每喘一口气都要费上极大的力气。
白日里他去府衙点卯、翻阅卷宗、会客理事,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可每到夜深人静,书房中的烛火便格外明亮。
前几日奔波的疲惫确实已褪去大半,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的焦灼,如同一锅烧在文火上的水,不见滚沸,却时刻冒着细密的热气。
黑衣人——那个自称“丰月”、戴着银白铁面的身影,自那夜从他手中拿走倭刀、逼他写下欠条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声息。
那张欠条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一百三十二两银子,他已拼凑齐了,可那人却没有来取。
樊功茂宁可那黑衣人来敲门索银,也不想这般悬着、等着。
还有佐藤次郎——那个操着一口地道吴语的东瀛人,自那日在临仙宫地下石室中见过一面后,便也再无音讯。
九月初九重阳节已是指日可待,那五十个武士,究竟是来,还是不来?
他们藏在哪里?
以何种方式进城?
他樊功茂又要如何配合?
所有这些,他统统不知道。
褚氏尚在海宁,估计要等到把老五那边安顿妥当了才跟着老二回杭州。
她不在跟前,樊功茂倒觉着耳根清净了几分,可他心里清楚,她迟早是要回来的。
那妇人不是盏省油的灯,她那双眼睛,总能看穿他那些藏得最深的心思。
九月初六,傍晚。
樊功茂坐在书房中,手中捧着一卷尚未批完的案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暗红,又从暗红转为灰蓝,案上的油灯已经点了起来。
他正出神间,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樊功茂心头一跳,放下案卷,抬眼望向门口。
门帘掀开,管家樊全躬身走了进来,面色带着几分异样,声音却压得极低:
“老爷,外头来了个客人,说是乍浦来的故人,姓藤。瞧着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精瘦。他说与老爷有约在先,请老爷一见。”
樊功茂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藤——佐藤次郎!
这个名字像是滚烫的烙铁,一下子烙在他心口上。
他压下那翻涌的紧张与不安,沉声道:“快请!”
樊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樊功茂立在书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十指却不由自主地绞在一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可他的心跳,却如擂鼓一般,咚咚咚地敲着,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
不多时,廊道那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樊功茂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正跟在樊全身后走来。
他走路的步子不大,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脚下生根——正是佐藤次郎。
佐藤次郎走到书房门前,朝樊功茂拱了拱手,操着流利的汉话,低声道:“樊大人,别来无恙。佐藤深夜来访,打扰大人休息,还望大人莫怪。”
樊功茂连忙拱手还礼,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佐藤先生客气了。请进,请进。”
二人进了书房,分宾主落座。
樊全端上茶来,又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房中只剩二人,油灯的光在二人之间投下一圈明暗交错的光影。
佐藤次郎端起茶盏,也不怕烫,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樊功茂脸上,开门见山道:
“樊大人,九月初九重阳节的事,在下已经安排妥当了。”
“五十名武士,皆已备齐,如今分散在临平山附近的几处农舍中歇脚,装作各不相识,绝不引人注目。”
“只待大人一声令下,半日之内便可入城。”
樊功茂的面色微微变了一变。
他端起茶盏,以掩住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抿了一口,放下,又捋了捋胡须,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佐藤先生,此事……此事关联重大,在下这几日反复思量,实在有些……”
“有些什么?”佐藤次郎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在他脸上,那目光锐利而沉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樊功茂咽了口唾沫,将那股怯意强压下去,低声道:“实不相瞒,这杭州城的城门防务,归杭州前卫与杭州右卫两处兵营共管。”
“在下虽忝居推官之职,掌的是刑名,管的是诉讼,对这城门出入之事,实在无权干涉。”
他说完这话,便垂下眼帘,不敢看佐藤次郎的表情。
他等着对方发怒,等着对方以那柄隐在暗处的刀来威胁他。
可佐藤次郎却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樊大人所虑极是。”佐藤次郎不紧不慢地开口,“此事在下早已想过。城门防务不归大人管辖,可大人却能旁敲侧击。”
樊功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佐藤先生的意思是……”
佐藤次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又低了几分:“大人可知,艮山门守备百户,姓田名崇?”
樊功茂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田崇?在下略有耳闻,是杭州右卫的一名百户,管着艮山门的防务,此人倒是老实本分,素日里不曾听说有什么劣迹。”
佐藤次郎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老实本分,便好办。”
“田崇有个幼弟,名唤田恭,今年不过十六七岁,平日里在艮山门附近替人看货仓,赚些零碎银两,混得倒还自在。”
“在下已经派人盯了那田恭数日,摸清了他每日行踪——卯时中出门,去茶摊吃一碗面,卯时末刻到货仓,午后时常到巷口酒肆喝上几盅,酉时回住处。”
“他那个人,心思不算细密,身边也没什么人照应。”
樊功茂听着,渐渐明白了什么,面色却愈发凝重:“佐藤先生是说……”
“抓他。”佐藤次郎吐出一口气,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极稳,“派人去挑衅,与那田恭发生口角,继而斗殴。”
“田恭年轻气盛,又是个替人看货仓的粗人,几句话便能激得他动手。”
“只要他动了手,仁和县衙必定以‘聚众斗殴、扰乱市井’的名义将他拿下,关进大牢——”
“那田崇父母早亡,爱弟如命,见弟弟落在官府手中,岂能不乖乖就范?”
樊功茂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佐藤先生,话虽如此,可这艮山门一带的斗殴案件,按例归仁和县衙管辖,在下是杭州府的推官,不便越权插手。若无足够重大的由头,强行介入,反倒惹人疑心。”
“这却好办。”佐藤次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东瀛有一种秘术,名曰‘龟息术’。”
“此术施于人身上,可使脉搏停滞、气息全无、面色灰白,与死人无异。”
“便是经验最老到的仵作,仓促间也难辨真假。”
“届时只需让一人假死,闹出人命来,这案子便不再是仁和县衙所能独立处置的了。”
“杭州府推官出面介入,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樊功茂怔怔坐在椅中,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直窜上来。
他这才猛然明白——这帮东瀛人早已将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挑衅、斗殴、假死、抓人、挟持田崇、控制城门,环环相扣。
而他樊功茂,不过是这棋盘上一枚任人拨弄的黑子,连自己转动的方向都由不得自己。
他以为自己还能周旋,如今才看清,他连抬眼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