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乾又看向黄月璃，目光中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絮叨与关切：“璃丫头，最近族中那些小辈们，可没少念叨你。
晴儿那丫头，每次见了我都要问一句‘月璃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允儿吵着闹着说要来杭州城找你比武，说这半年练了一套新剑法，非要找你去印证。
天鹏那孩子倒是沉稳些，只说‘月璃姐姐在外头忙，莫要打扰她’，可他那性子你也知道，越是嘴上不说，心里头越是惦记得紧。”
黄云乾说到此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继续絮絮叨叨：
前些日子，黄中那小子下山，在城里让人骗了，买回来一只病猫，说是‘灵猫’，结果那猫连耗子都怕，躲在梁上不敢下来，倒把厨房里的腊肉啃了半扇……
黄诚偷吃那桑葚，踩断了树枝，自己倒一头栽进腌菜缸里，腌了半宿才捞出来……
还有你那几个师侄，天天嚷着要学你的‘流光步’，缠得你师叔祖没法子，只得先教他们扎马步，一个个蹲得腿都哆嗦了还在硬撑，谁也不肯先站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眼中却满是长辈对晚辈特有的那份又嗔又宠的笑意，“午潮山少了你在，倒也少了些热闹，虽说清静，可也冷清得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你小时候在午潮山时，便是最调皮的一个。”
“那年你偷偷溜进丹房，把老头子炼了三个月的‘九转培元丹’当糖豆吃了，害得老头子又花了三个月才重新炼出一炉来。”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齐腰的高度，浑浊的老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如今一晃眼，你都这般大了，一招就击退了老头子我，当真是岁月不饶人。”
黄月璃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连忙摆手道：“长老，那些陈年旧事您就别提了！青云还在这儿呢，您这不是让我在他面前出丑么？”
她嘴上嗔怪，眼中却满是感激与温暖。
她在午潮山时，多蒙这位云乾长老照拂，虽说是被罚被训居多，可那份严厉背后的关爱，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黄云乾哈哈一笑，他摆了摆手，又捋了捋胡须，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说起从前的事，老头子倒想起一桩来。璃丫头，你可还记得，你五百年天劫那年的事？”
黄月璃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黄云乾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一年，你渡劫之后失了原身，族中上下都以为你熬不过那一关。”
“却不想，你竟借体成了形，重新活了过来。”
“老头子当时在外办事，没能亲眼看着你度过那一关，回来之后听说了，又是欣慰，又是……后怕。”
他说到“后怕”二字时，语声微微发颤，显是动了真情。
他又叹了口气：“还有二太奶的事，替你挡下了那一劫，她那一身修为，传给了你，可谓是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璃丫头，二太奶待你，当真是掏心掏肺，你可莫要辜负了她这份心意。”
黄月璃听着，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晚辈都记着呢。二太奶的恩情，晚辈这辈子都还不了。可晚辈定当谨记她的教诲，不负她老人家一番苦心。”
黄云乾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期许。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给黄月璃留出平复心绪的时间。
那道清癯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株老松，虽历经风霜，却依旧挺立。
黄月璃定了定神，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上，眉头微微蹙起，话锋一转：
“云乾长老，方才我们在那边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人身上的伤……像是被黄家的噬魂夺精之法所害。”
“此术需长老以上的修为方能施展，晚辈思来想去，族中云字辈的长老，有这般本事的，屈指可数。”
“您老人家怎么也会在此处？您可知道，这是谁干的？”
黄云乾闻言，面色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的停顿极短，几乎难以察觉，可林青云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将那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黄云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方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几分沉痛：
“此事，老头子正是为此而来。”
“大太奶早已得知族中有人暗地里修炼邪术，命老头子暗中追查。”
“老头子查了数月，方才发现了那具尸体。”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凶手早已遁去。”
黄月璃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她想起方才发现那具尸体时的情景，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想起那股在空气中残留的阴寒气息，心中便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来大太奶早已有所察觉。那……长老可有什么线索？可知道那凶手是谁？”
黄云乾摇了摇头：“尚无确凿证据。”
“不过老头子心中已有几个怀疑的对象，只是还需进一步查证。”
“此事牵连甚广，若是贸然声张，只怕会打草惊蛇，让那凶手有了防备。”
“璃丫头，你如今修为大进，又有大太奶嘱托，族中事务不少。”
“老头子只盼你多留个心眼，莫要太过张扬。”
“有些事，不是光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黄月璃点了点头，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
她知道黄云乾在族中地位极高，便是大太奶对他也要敬重三分，他既说了还需查证，便自有他的道理。
黄云乾又道：“对了，璃丫头，大太奶前些日子已经离开了午潮山，说是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归期未定。”
“她临走前留下话，说族中事务暂由你代为主持，凡有紧要之事，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都等她回来。”
“她老人家还特意叮嘱老头子，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多帮衬着你些，莫要让你一个人扛着。”
“所以，往后若有人为难你，或是你在外头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只管派人来知会老头子一声。”
“老头子虽不中用，可这把老骨头，替你挡几回风雨还是使得的。”
黄月璃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拱了拱手，郑重道：“多谢长老。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太奶所托，也不负您老人家的厚望。”
黄云乾摆了摆手，又转向林青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要从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他看了片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问道：
“后生，你们二人这深更半夜的，跑到这九龙山来做什么？此处是倭寇出没频繁之地，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月璃正要开口，林青云却抢在前头接过了话头。
他拱了拱手，面色坦然，语声平稳如常：“回长老的话，晚辈是在追查一个仇家。”
“此人欠了不少银子，又是个地方官，在任上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晚辈搜集了他不少罪证，正想寻个机会将他拿住。”
“今夜一路跟踪，见他乘船往这九龙山方向来了，晚辈与月璃姑娘便跟了过来，不想却惊扰了长老。”
“至于那仇家……便是远处江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那便是他的船。”
他伸手指向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