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果然有一点橘红色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摇曳曳,越来越远,很快便要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林青云这番话半真半假,只是隐去了倭人的关键细节,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黄月璃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林青云对黄云乾有所保留,虽然不明白他的具体用意,却知道他这样做必有深意。
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正是。晚辈和青云追查那贪官,方才在那边山腰上发现那具尸体。”
黄云乾点了点头,看向林青云:“原来如此。”
“不过此处地处偏僻,山高林密,又是倭寇出没之地,你们年轻人还是莫要在此久留为好。”
“况且,如今大太奶不在午潮山,璃丫头你身上担着族中的事务,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老头子可没法向她老人家交代。”
“你们既然已经查到了那贪官的下落,不妨先回城去,等准备好了再作计较,莫要在这深山里盲目追踪,反中了别人的圈套。”
黄云乾顿了顿,又转向黄月璃:“璃丫头,这段时日,大太奶不在,你多回午潮山看看。”
“族中的事务,需要有人主持。”
“你虽年轻,可修为已到了这般地步,又有大太奶的信重,莫要妄自菲薄。”
“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老头子。”
黄月璃点了点头,郑重道:“长老放心,晚辈记下了。待这边的事了结,晚辈定当回午潮山,将族中事务仔细梳理一番,绝不会辜负大太奶和您的期望。”
黄云霭又看了林青云一眼:“后生,你很不错,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胆识和修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只是……有些事,光靠胆识和修为还不够,还得有足够的耐心,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林青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长老教诲。晚辈受教了。”
黄云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往山道另一头走去,片刻间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林青云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黄云乾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还有提到那具尸体时极短暂的停顿,都让林青云隐隐觉得,此人身上藏着更深的秘密。
可他没有证据,只能放长线,钓大鱼。
黄月璃见他面色凝重,便低声问道:“怎么了?你好像对云乾长老……”
林青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黄月璃脸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阿璃,方才那一瞬间,你有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
黄月璃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我没有留意到。”
“云乾长老从小看着我长大,他虽有时严厉,可对我一向是极好的。”
“他方才说话的语气,也与他平日一般无二,你莫不是多心了?”
林青云知道,黄月璃与那位云乾长老的情分非同一般,自己若再多说,反倒显得疑心太重。
“许是我多心了。既然他是你的长辈,那便暂时信他罢。”
黄月璃听他这般说,面色稍霁,低声道:“云乾长老为人正直,在族中德高望重,他既然说是奉大太奶之命追查邪术,那便不会有假。”
林青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阿璃,我总觉得,那位云乾长老,恐怕不似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黄月璃一怔,眉头微微蹙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青云目光凝重如铁,一字一顿道:“他方才虽然笑盈盈地与你叙旧,说那些午潮山的琐事,语气也满是慈和,可他身上的杀意,却自始至终没有退去。”
“你与他说话时,他的眼睛虽看着你,可他的气息,却一直在往我这边探,那种感觉像是一条蛇,看似盘踞不动,实则随时都在寻找下口的机会。”
“我方才说那贪官之事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可他的右手拇指,却在杖柄上轻轻摩挲了三次,那是习武之人下意识蓄力的动作。”
“他分明时刻都在防备着,随时准备取你我性命。”
黄月璃的面色微微一变,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云乾长老自幼在午潮山长大,修行一千二百余年,一向以仁厚待人。
“大太奶对他信任有加,族中大小事务,常交与他处置。”
“当年二太奶遇险,是云乾长老第一个冲进火场将她背出来的;”
“那年黄恒误入瘴谷,也是云乾长老不顾自己身受重伤,硬生生将他从谷中拖了出来。”
“他救过的族人性命,少说也有十几条。”
“这样的人,怎会对族中后辈起杀心?你莫要多心了。”
林青云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却还是不肯罢休:
“阿璃,你可还记得,曾有人易容成黄三郎的模样,将寒绡、晴儿和青桃骗走?那易容之术炉火纯青,这黄云乾,会不会也是有人假扮的?”
黄月璃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坚定了几分:“方才我与他交手时,那是纯正的黄家功法气息,如假包换。”
“况且,他那根乌木禅杖是黄家祖传之物,杖头的蛇形雕纹乃是当年黄家工匠亲手所刻,天底下绝无第二件。”
林青云听着,心中虽仍有一丝疑虑未消,却也知黄月璃说得有理。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即便他是真的黄云乾,防人之心也不可无。这世间事,有时最亲最近的人,往往藏着最深的刀。”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黄月璃心上。
她猛地转过身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怒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话是说给云乾长老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林青云一怔,连忙道:“阿璃,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黄月璃打断他,“你与我才认识几年?”
“云乾长老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整整几百年的情分!”
“他教我功法,替我挡灾,我小时候闯了祸,他替我挨了大太奶多少回责罚,你知道么?”
“如今你一句话,便要让我去疑心他?”
“那我是不是也该疑心你?是不是我连你也要防着?”
黄月璃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眶也泛红了。
她咬着唇,像是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已经有了晶莹的光在打转。
她不再多言,猛地转过身去,脚尖一点,身形便如飞燕掠空,朝山下疾掠而去。
“阿璃!”林青云急声唤道,抬步便追。
可黄月璃的身法本就以灵动迅捷见长,此刻又是在气头上,将一身修为催到了极致,身形如同一道淡黄色的流光,在月光与树影之间穿梭,眨眼间便掠出了十几丈远。
林青云虽全力追赶,可终究慢了一步,只能看见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如同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追到山脚时,只见那匹通体火红的胭脂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栖霞正独自站在一株树下,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地上的青草,尾巴轻轻甩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走到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今夜怕是追不上了,只能先在此歇息一晚,待天亮之后,再做计较。
至于那位云乾长老,无论如何,他心中那根刺,总是扎着的。
栖霞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走到林青云身边,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手臂,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林青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道:“莫怕,我没事。”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潮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