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城的日头已经爬上屋脊,明晃晃地照着。
城东那条僻静小巷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虽然门板卸下了大半,可生意冷清,门前连个路过的行人都少见。
后院一间低矮的厢房中,胡四海正坐在一只缺了腿的圆凳上,面色沉凝。
“吱呀——”
一声轻响,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胡四海猛地坐直身子。
门缝里先探进一个黑瘦的脑袋,随即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闪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轻捷利落,正是曹文墨和刘黑子。
“大当家。”曹文墨走到桌边,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先给大家说说。”
胡四海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快说。”
曹文墨在桌边坐下,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书人似的从容,却又不失谨慎:
“今日一早,我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城东那一带转了几圈。”
“那条街多是些无事可做的婆子、闲汉,嘴里头最是藏不住话。”
“我听他们议论最多的,倒不是褚老五的死,而是他那姐姐褚三小姐的……风流往事。”
胡四海眉头一挑:“风流往事?细说。”
曹文墨点了点头,掰着手指,不紧不慢地道来。
褚家三小姐丧夫之后,守孝三年回来,那时节大约四十岁上下。
她先和一个戏班子里的武生勾搭上了,那武生当时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在台上翻跟头、耍花枪,英姿飒爽。
褚氏喜欢的紧,便隔三差五去后台送点心,二人一来二去便有了私情,在人前却以干姐弟称呼。
有两个孩子,叫二蛋和阿狗,有天在破庙里玩钟馗捉鬼的游戏,看到褚三小姐跟着一个后生进了破庙,两人连忙钻到神像后头的阴影里,偷偷往外瞧。
两人一进门便搂在了一处,男人把妇人抵在柱子上,低着头去啃她的嘴唇,一只手扯那妇人的衣带,三扯两扯便扯开了,衣裳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肉。
妇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在哼,又像是在喘,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听得二蛋浑身发毛,阿狗更是把脸埋进了二蛋的胳膊弯里,不敢再看。
那两人贴在一处,晃晃悠悠地动着,那妇人背靠着柱子,双手搂着那男人的脖颈,身子一起一伏,嘴里“嗯嗯啊啊”地叫唤着。
那男人则弯着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不知在何处摸索,口中也喘着粗气。
二蛋偷眼看见那妇人的金簪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簪头镶着一颗小小的红珠子,在地砖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他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那红珠子亮晶晶的,怪好看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终于分开了,各自穿好衣裳,从侧门溜了出去。
二蛋等了半晌,确认没人了,才从神像后头钻出来,捡起那根簪子,揣进怀里跑回家,掏出来给娘看。
娘问了事情经过,脸涨得通红,抄起门后的笤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打,二蛋被打得嗷嗷直哭,屁股上肿起一道道红印子。
二蛋受了委屈,就去街上找小伙伴诉说,一来二去,这事情就传开了。
胡四海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没有打断。
曹文墨又说起那画师,姓周,专画仕女图,笔法细腻,人物传神。
褚氏请他替自己画像,前前后后去了半个多月,一去便是大半日,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有街上的泼皮趴在窗根下偷听,里头传来女子的呻吟声和衣料窸窣的声响,出来时褚氏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
再后来,又有人说褚氏和当年一起读书的王秀才,和茶楼的简姓说书匠也有牵扯——不过这两桩,多半是捕风捉影,没甚实证。
刘黑子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此刻急着插嘴。
原来刘黑子在街上碰见这一带有名的大嘴婆,人称侯婆子,什么家长里短、偷鸡摸狗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刘黑子请侯婆子吃了两个热腾腾的麻球,侯婆子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那武生名叫宋杨,当时不过二十上下年纪,生得高挑白净。
褚氏那时刚守完孝,虽是四十岁的人了,可保养得极好,风韵犹存。
两人好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的,那戏班子散了,宋扬也没了生计。
前两年有人还在赌坊里见过他,听说他好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也不知去了何处。
那画师姓周,在东街有间铺不大不小的铺面,专替人画肖像、画花鸟,也兼卖些字画扇面。
周画师与褚氏的事,虽然有泼皮说得有板有眼,但街坊邻里本无人相信。
偏生他浑家吴氏嗓门大得能盖过半条街。
“你个杀千刀的老不要脸!四十好几岁的人了,给人家画像,一画就画了半个月,画到裤腰带松了!”
“老娘跟你过了二十几年,你都快要抱孙子的人了,对着一个守寡的老妖精比对着亲娘还殷勤!”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张老脸,人家图你什么?图你那一手烂画,还是图你裤裆里那根老蔫茄子?”
“你个老畜生,你是帮人画脸还是画屁股的?你是用舌头在这扫把星的肚皮上画的画?”
“还有你这扫把星,把自己男人克死了,就来祸祸人家的男人!你要是饿,撅起屁股来嚎一嗓子,城门口那几条野狗怕是抢着来伺候你!”
“你这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烂婊子,守寡守不住,是天生就该在墙根下头接客的货色!人家窑姐是为了挣钱,你还倒贴钱!”
……
那吴氏越骂越起劲,荤话连篇,一桶一桶往外倒,弄得人尽皆知。
后来褚家的人找上门,没过几日,画铺就关门了,周画师也不知所踪。
胡四海听罢,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那画师多半难找,人去楼空,连铺面都换了主家,线索断得干净。”
“倒是那武生,好赌成性的人,往往走不远,说不定还在附近一带混着,想法子找到他。”
曹文墨点了点头:“大当家说得是。我下午再去城中那些赌坊、酒肆转转,若那宋扬还在这一带,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胡四海“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思忖:“褚氏与那武生的事,若是能坐实,便是褚家的一道软肋。”
“樊功茂在杭州做他的推官,褚家在海宁做他们的地头蛇,两处勾连,势力不小。”
“若能拿住这桩把柄,便多了一分与他们周旋的筹码。”
他顿了顿,又转向曹文墨:“你方才说,今日那出殡队伍从城外回来之后,城中百姓议论最多的,不是褚老五的死,而是褚氏的风流韵事?”
曹文墨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正是。”
“那褚老五的死,不过是褚家的一桩家事。”
“可褚氏那些风月事,却是人人爱听的谈资。”
“这些话未必可信,可传得越广,对樊功茂越是不利。”
胡四海听罢,缓缓点了点头:“好。那便分头行动。文墨去找那武生的下落,黑子继续在城中打探褚家的动静。铁柱跟我留在客栈,等恩公的消息。”
众人纷纷领命,各自散去。
胡四海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城郭,心中暗暗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而每一步,都得走得稳稳当当,才能在那看不见的棋局中,争得一丝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