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林青云才到海宁城。
他一路从九龙山脚走来，栖霞似乎没了胭脂陪伴，走得无精打采，慢吞吞的。
林青云也不去催促，昨夜黄月璃负气离去时那双泛红的眼睛，始终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几次想策马去追，可往哪个方向追？
她的身法本就快过他，此刻又是在气头上，怕是早已回了杭州，或者去了午潮山，又或者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他只能先到海宁，与胡四海等人汇合。
进了海宁城门，林青云正要问路，却见城门内一侧墙根下蹲着一个黑瘦的汉子，正百无聊赖地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
那人看到林青云，连忙扔了树枝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咧嘴笑道：“林公子？可算等到您了！”
林青云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先前跟着胡四海出来的一个兄弟，面熟得很，虽叫不出名字，却记得他那张黑黝黝的方脸。
那人搓着手，嘿嘿笑道：“大当家让小的在这儿候着，说是怕公子人生地不熟找不着地方。小的从天没亮便在这儿蹲着了，也不敢走远，就靠着这墙根眯了几回眼，总算把您给等来了。”
林青云心中微微过意不去，拱手道：“有劳兄弟久候。”
那汉子咧嘴一笑，转身便往巷子里走，边走边回头招呼道：“公子随我来，客栈在后头那条僻静巷子里头，几步路便到。”
栖霞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蹄声清脆地踏在青石板上。
胡四海正坐在廊下，见林青云进来，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便道：“恩公，黄姑娘呢？”
林青云面色微微一僵，嘴角扯了扯，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来。
他低下头，避开胡四海的目光，低声道：“她……有事先回杭州了。”
胡四海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特有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林青云的肩，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粗犷的安慰。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恩公，胡某可是过来人。”
“那姑娘对你，分明是有意思的，你看她看你的眼神，那哪里是寻常朋友该有的光？”
“你年轻，有些事看不透，可胡某比你年长十岁，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那性子，倔是倔了些，可越是倔的人，心里头越是在意。”
“你得哄着些，莫要跟她硬碰硬，女人家嘛，有时候要的不是道理，是一句软话。”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和无奈。
林青云被胡四海这番话说得面上微微发烫，连忙摆手道：“是是，胡当家的说得是。我记下了，记下了。”
他连说了两个“记下了”，像是怕胡四海再往下说似的，连忙岔开话题，“怎的不见刘哥和曹哥？他们去哪儿了？”
胡四海正要开口，马铁柱已经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像是攒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等着与人分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条凳上，也不管林青云愿不愿意听，便扯开嗓子道：
“林公子，您可算来了！您不知道，咱们可没闲着，打探到不少有意思的事儿！”
“那褚家的三小姐，啧啧啧——那可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守寡那几年，可是没闲着。”
“先是一个戏班子里的武生，姓宋，人长得俊……”
林青云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
他虽也经历了不少事，可毕竟是个未成家的年轻人，又是读书人出身，听到那些粗俗又露骨的市井俚语，只觉耳根一阵阵发烫。
他低下头，假装去端桌上的茶碗，可那茶碗是空的，他端起来又放下，动作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他偷眼看了看胡四海，胡四海正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显然他也知道，这些话如果马铁柱不说，那只能由他来说，他虽是个草莽，这种话也不好意思开口，便索性由着他去了。
马铁柱却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胡四海终于也听不下去了，又见林青云难堪，便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凳子：“行了，你嘴皮子也磨够了。”
马铁柱这才讪讪地住了口，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替林公子解闷嘛。”
胡四海瞪了他一眼，转向林青云，正色道：“恩公，马铁柱说的这些事，虽说是市井传言，可那武生宋扬的事，却是确凿的。”
“曹文墨和刘黑子今日一早便出门去寻那宋扬的下落了。”
“若运气好，天黑之前便能找到他。”
林青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可以不用再听那些露骨的风月事了。
日头渐渐西斜，胡四海几次走到院门口朝巷子那头张望，又折返回来坐下，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显是心中也有些焦躁。
马铁柱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直到暮色四合，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当先的正是曹文墨，他身后是刘黑子，而刘黑子身后还有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跟着。
那人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短褐，裤腿上沾满了泥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恶臭，隔着老远便熏得人直皱眉头；
他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油腻腻的；
他的脸也看不清本来面目，被厚厚的泥垢覆盖着，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畏畏缩缩地扫视着在场众人。
那目光里满是怯懦、卑微和惶恐，见了人便下意识地想躲。
可即便如此，林青云还是从他枯瘦的身形轮廓中，看出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肩背虽然佝偻着，却还残留着一丝习武之人特有的筋骨；
蓬乱的鬓发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两侧太阳穴微微鼓起，那是长年运气练功留下的印记；
手指虽然断了好几根，可指节依然修长，骨节分明；
破损的裤管处，大腿的肌肉轮廓依然结实而匀称，是常年扎马步、翻跟头练出来的筋骨，绝非一朝一夕能消磨殆尽。
只是岁月和苦难已经将他打磨得面目全非，若是不说，谁也想不到这个浑身散发着酸臭气息的乞丐，曾经是台上翻跟头耍花枪引得满堂喝彩的俊俏武生。
曹文墨走上前来，朝胡四海拱了拱手道：“大当家，找到了，在土地庙后面的乞丐窝里寻着的。”
“我问他叫什么，他先是不敢答，后来给了一吊钱，他便什么都愿意说，说自己叫‘宋扬’，‘以前唱戏的’，我便把他带来了。”
胡四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蜷缩在墙角的宋扬身上。
他今年二十七岁，可此刻看上去，却比四十岁的人还要苍老。
他的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脚踝处歪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被人硬生生砸断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还完整，其余三根齐根断去，只剩下三截光秃秃的骨茬。
他的牙齿也只剩下一半，参差不齐地排列着，说话时漏风，含混不清。
他的左耳缺了一角，留下一个豁口。
胡四海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年出生的人，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同情，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感慨——一个人，怎么就能被命运碾磨成这般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