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海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宋扬,你是哪里人?以前做些什么营生?”
宋扬低下头,缓缓道:“绍兴府,山阴县人氏……”
他声音便越来越小,像是这些话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说过了,此刻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当他提到“唱戏”二字时,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
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畏缩而空洞的模样。
胡四海点了点头,接着问:“褚氏嫁给樊功茂之后,可还来找过你?”
宋扬听见这话,身子又是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残缺的手,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她嫁了人之后,也回过几次海宁。头一回是约在城中一家酒楼,要了个雅间。”
宋扬说到“雅间”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据他所述,那日褚氏穿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的气派,可那看人的眼神还是从前那般。
二人叫了一壶上好的绍兴花雕,又点了四碟菜,对坐而饮。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便问起她如今过得可好。
褚氏说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家中使唤的丫鬟仆妇少说也有十几个,出门有轿子,进门有人伺候。
说罢便又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抱怨那樊老爷床上那方面不甚行,比宋扬可差远了。
马铁柱蹲在墙根下,听得眼睛发亮,往前凑了凑:“然后呢?”
宋扬被他这一吼,缩了缩脖子,却不敢遮掩。
据他所说,褚氏说完“樊老爷床上那方面不甚行,每次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放下酒杯,手伸了过来,一把隔着裤子攥住了他那处,整个人贴了上来,嘴唇凑到他耳边说“你就不想我”。
那气息喷在他耳廓上,温温热热的,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将桌上的碟子推到角落,就把褚氏横躺在上面,二人便在雅间中成了事。
马铁柱瞪着眼珠子追问细节,被胡四海一句“闭嘴”堵了回去,讪讪退到一旁,像一条从嘴里被抢走了肥肉的狗。
宋扬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事后褚氏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嘱咐他往后好好过日子,莫要再赌了。
他应了,可那银子不到三日便输了个精光。
他只好又去找褚氏,在褚家宅子后门候着,等了半日才等到她出来。
褚氏见了他,面色便不好看了,却还是将他带到了后院柴房里头,又给了二十两银子。
据宋扬回忆,当时褚氏背对着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银子搁在稻草堆上,便要转身离开。
他看着褚氏的背影,不知怎的脑子一热,冲上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扔在墙角那堆干稻草上,跪上去扯她的衣裳。
腰带被拉断,衣襟被撕裂,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肉。
他那时像发了疯似的,一口就咬了上去,而褚氏却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来,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拽。
后头的事便那般了,褚氏也任由着他,反倒配合了几分。
事后他搂着褚氏,问她往后还能不能见面。
褚氏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说这回真的不能再见了。
她说那话时没有看他,只是理着衣裳,将撕破的领口拢了又拢。
他那时还不死心,以为她心里头还有他,后来才明白,她不过是贪图那一时的欢愉罢了。
可他那时候太蠢,总觉着她心里头还有自己,便又去寻她。
胡四海看着他,缓缓道:“所以,你去寻她,却被褚家人打断手脚?”
宋扬浑身一颤,像是被那问题戳中了最痛的伤处。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宋扬回忆,那次他拿了那二十两银子,本想着这回真不赌了,可路过赌坊门口,那骰子声一响,脚便不听使唤了。
不到两日,又输了个精光。
他鬼迷心窍,又去褚家后门候褚氏,可那次她已经回了杭州,出来的是褚家的管家,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褚家似乎知道了他们俩的事情,上来就往死里打。
宋扬虽有些武功底子,勉强能挡几下,但架不住背后有人暗算,挨了一闷棍,便被摁倒在地。
那管家命人打断了宋扬的腿,又砍了他的手指,说再敢靠近褚家一步便要他的命。
宋扬疼得昏了过去,又醒过来,又昏过去,迷迷糊糊中听见那管家又说话了,声音冷冰冰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说这小子仗着那根玩意儿兴风作浪,留着他也是祸害。
随即有人拿来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将他的腿掰开,胯下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碎了,疼得他浑身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嚎,像一头被按在屠案上的牲口。
他听见那管家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笑了一声,说:“这下看你还怎么兴风作浪。”
那句话宋扬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他骨头上的。
他疼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被人丢在城外的臭水沟里,身下全是血,爬了整整一夜才躲到一处破庙里,从此便再也不敢提褚家一个字了。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在墙根下,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林青云的目光落在蜷缩在墙角的宋扬身上,那佝偻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缓缓开口:“宋扬,褚家的人,可还知道你还活着?”
宋扬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什么;一会儿又剧烈地摇起头来。
他的眼神涣散,嘴角抽搐,仿佛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褚家那帮人究竟知不知道他这个早已被碾碎的人还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胡四海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宋扬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沉默了片刻,朝身后的刘黑子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果决:“带他走。找个干净地方,给他换身衣裳,弄点吃的。别让他再跟野狗抢食了。”
刘黑子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宋扬,宋扬却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恐惧与戒备。
刘黑子也不催他,只蹲下身,放缓了语气,低声道:“宋兄弟,莫怕。我带你走,往后有口热饭吃。”
宋扬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伸出手,抓住了刘黑子的手臂,那动作又轻又缓,像是怕一用力便会抓碎什么。
待刘黑子扶着宋扬出了祠堂,胡四海才转过头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唏嘘:
“恩公,你瞧他如今这副模样,便是褚三小姐再站在他面前,怕也认不出他来了。”
“那女人当初贪他的年轻气盛,贪他的俊俏皮囊,如今他这般光景,哪里还看得上眼?”
“他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褚家那些人,怕是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提,更犯不着再费力气去弄死他了。”
林青云分析道:“胡当家的,你说的是,褚家若真要灭口,宋扬活不到今日。”
“只是,这褚氏与宋扬有奸情,按《大明律》‘和奸’条,无夫者杖八十,有夫者杖九十。”
“樊功茂身为朝廷命官,若真将这桩事捅到台面上,他有权将褚氏发卖,也有权治宋扬的罪。”
“可褚家在海宁经营数代,家资巨万,樊功茂这七品推官,便是想动,也未必动得了。”
“况且,这事若闹出去,樊功茂身为丈夫,脸上最挂不住。”
“他丢的不仅仅是褚家的脸,也是他自己的脸。”
胡四海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恩公说得是。这当官的人,最看重那张脸。脸面在,前程在;脸面丢了,便是什么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