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墨走上前一步,接过话头:“林公子说的是。这脸面,便是樊功茂的七寸。咱们不打他的筋骨,不打他的血肉,偏打他的脸。他疼,却喊不出来;他恼,却发作不得。”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狡黠笑意。
曹文墨来回踱起步来,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捋着唇上那两撇不算浓密的短须,眉头微蹙。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灼热:
“林公子,曹某虽是个不中用的童生,可这些年走南闯北,看过不少人情冷暖,也略知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公子善于谋划大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是公子的本事。”
“可这些……背地里使绊子、搅浑水、递软刀子的事,公子不妨交给曹某来做。”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自贬,也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件他认定自己做得来的事。
胡四海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文墨,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曹文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当家,您可还记得前阵子杭州城里那桩‘云公案’?”
胡四海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一拍大腿:“你说那云公案?”
“袁庸那家伙,在码头上翻来覆去地说,老子都能倒背如流了!”
“什么云公子仗义救人,反被李仁恩将仇报,什么李仁女儿怀了野种,一肚子认了仨爹……啧啧啧,那故事传得满城风雨。”
他朝曹文墨挤了挤眼,“你是说,咱们也来一出‘云公案’,把樊功茂和褚氏那点腌臜事抖出去?”
曹文墨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大当家说得是,这‘云公案’的厉害之处,不在它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而在于它说到了人心坎里去。”
“黎家那般富庶,一夜之间被骂得狗血淋头,连铺子都开不下去。”
“彭三刀、许龅牙、翟丧门那几个小头目,从前在码头上见了咱们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如今呢?绕道走,连正眼都不敢瞧。”
“这便是人言的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青云,“林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青云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他拱手一礼,温声道:“不瞒诸位,那‘云公案’的原型,正是林某自己。”
“当时是三郎哥的主张,也是为了应付黎家的刁难,不得已而为之。”
“此事虽有些取巧,却也着实让林某心中惭愧,让诸位见笑了。”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胡四海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一直闷声不响的马铁柱却忽然一拍大腿,咧嘴笑道:
“林公子,您说的三郎兄弟,可是一个三十多岁、长得精瘦精瘦的汉子?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撇着,跟鸭子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那模样活像是在描摹一尊活灵活现的神像。
林青云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温声道:“马哥认识黄三郎?”
马铁柱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嗓门也拔高了几分:“何止认识!三郎哥可是我的恩人!”
“有一回我们的船费被克扣了,那些个管事的合伙做局,把我们当傻子耍。”
“我们几个嘴笨,说不过他们,就想着动粗。”
“结果三郎哥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几句话便揭穿了对方的小把戏,把工钱一分不少地讨了回来。”
“他还告诉我们,往后莫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那是莽夫行径,理亏不说,闹大了被官府抓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从那以后,我们兄弟几个,见了三郎哥都敬他三分!”
他说得唾沫星子飞溅,眼中满是钦佩与感激。
胡四海听了,忍不住也笑了,伸手拍了拍马铁柱那宽厚的肩膀,感慨道:
“三郎兄弟这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可肚子里头有东西,是个能办事的。恩公身边有这样的人物,倒也是缘法。”
众人又感慨了一番,说起黄三郎平日里那些不正经的做派,又说起他遇事时那份难得的沉稳与机灵,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描绘一幅色彩斑斓的市井画卷。
感慨了一阵,曹文墨又踱起步来,这回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也沉了些,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方才转过身来,正色道:“不过,林公子、大当家,曹某以为,这回的事,咱们不能再去找那班说书先生了。”
胡四海一怔,眉头微蹙:“怎么?那范咏不是说得挺好么?”
曹文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大当家,您想想,黎家是商人,得罪了说书先生,大不了被骂几句,生意受些影响。”
“可樊功茂是官,正七品的推官,掌着刑名,若是说书人被抓去问罪,那便是无辜遭殃,反倒让咱们落了下乘。”
“依曹某之见,这回咱们不找先生,不写话本,咱们散播童谣。”
“童谣?”胡四海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困惑,“那童谣不都是小孩子们唱的么?能顶什么用?”
曹文墨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眼中闪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光,不紧不慢道:
“大当家有所不知,童谣这东西,最是厉害。”
“它不像话本那样有头有尾,也不像说书那样有板有眼,它就是几句顺口溜。”
“谁听了都能哼上两句,却谁也说不清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官府便是想查,也查不到源头。”
“可正是这没头没尾的几句话,最能钻进人耳朵里,扎进人心里。”
“你想想,那些街巷里、码头上、茶楼里、菜市里,人人都在哼几句小调,樊功茂那张脸,还能挂得住么?”
曹文墨说着,又开始踱起步来,一步、两步、三步……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推敲什么,又像是在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灵感。
林青云静静地坐着,也不打断他。
他知道,曹文墨这样的人,看似随性,实则心中自有丘壑,他既然说要散播童谣,那必定已经有了腹稿。
果然,曹文墨在踱到第七步时,猛地停下脚步,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一道光。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看众人,一字一句,缓缓吟出——
武生俏,褚娘笑,推官头上戴绿帽。
宋郎少,樊郎老,老头哪及后生好。
画鬓角,画眉梢,画完屁股画柳腰。
官帽倒,绿帽牢,乌龟王八一齐靠。
念完最后一句,曹文墨转过身来,嘴角挂着那丝笑意。
胡四海听得瞪大了眼睛,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文墨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顺口溜,啧啧啧……‘画完屁股画柳腰’——这一句就够那姓樊的喝一壶的了!亏你想得出来!”
林青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虽读书人出身,却也不禁为曹文墨这番妙语连珠而暗自喝彩。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曹先生这童谣,通俗却不粗陋,香艳而不下流,朗朗上口,又句句戳在要害处。”
“尤其那句‘画完屁股画柳腰’,既暗示了那画师与褚氏有私,又不露骨,留给听者无限遐想,妙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法子,比那正面对抗,高明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