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璃话音未落,二人正要转身下山,忽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寒意从身侧不远处的密林中骤然腾起。
那气息来得毫无征兆,快得如同惊雷劈空,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压得人脊背发紧、呼吸为之一窒。
林青云与黄月璃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骇,无需言语,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同时暴起!
黄月璃右手探入腰间,短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取那气息所来之处!
林青云的太初剑同时出鞘,一声清越的龙吟在夜空中回荡,剑尖寒芒乍现,如流星赶月般刺向那道模糊的身影。
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将那人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叮——叮——”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金属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灭,如同昙花一现。
林青云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酥了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晃,退了一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黄月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短刀与对方的兵器相撞的瞬间,她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刀身直窜上来,冻得她手腕一阵僵麻,连连后退了两三步,背脊撞上那棵老松树。
树干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松针簌簌落下,落了满肩。
二人各自稳住身形,目光却死死锁住前方那道身影。
而那道黑影也在这一击之下踉跄后退,脚步急促而凌乱,一连退了四五步,最后以手中禅杖拄地,才堪堪站稳。
他显然没料到这两个年轻人竟有如此修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口翻涌的气血。
林青云握紧太初剑,剑尖斜指地面,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可他的心跳却依旧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那股压迫感,自从虺家祖龙殿一战之后,他只在黄家大太奶黄云霭出手试探他时感受过一回。
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那种让人连反抗之心都不敢轻易升起的威压,竟在此刻再次降临!
他咬了咬牙,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那道身影,手中太初剑又往前递了半寸,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黄月璃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也死死盯着那道黑影,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如同一对暗夜中的猫眼。
她方才那一刀,虽只用了七成力道,可寻常人便是全力应对也要被震得虎口迸裂,可这人却只是退了数步便稳住了身形,且手中的兵器纹丝未损。
她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声喝道:“何方高人,既已出手,何不现身一见?”
那黑影在暗处沉默了片刻,像是也在平复内息,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随即,他缓缓从树影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步履沉稳而从容,仿佛方才那仓促的一击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试探。
月光虽淡,却足以照见他的轮廓。
那人身形清癯,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手中拄着一柄乌黑的禅杖。
他走到二人面前三丈处站定,目光先落在黄月璃脸上,微微一怔,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惊喜,又像是困惑,随即又化作一片温和的慈蔼。
他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笑容,那笑意虽然生硬,却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亲切。
“璃丫头?怎么是你?”老者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意外,“老头子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毛贼,大半夜的在这山腰转悠,却不想竟是你这丫头。”
黄月璃定睛一看,手中的短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脸上的戒备也瞬间松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惊又喜的神色:“云乾长老!您怎么在这儿?”
她说着,连忙收刀入鞘,快步走上前去,朝他拱了拱手,“晚辈黄月璃,见过云乾长老。方才不知是您老人家,多有得罪,还望长老恕罪。”
黄云乾摆了摆手,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上下打量着黄月璃,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感慨:“恕什么罪?”
“你方才那一刀,力道不错,比从前在午潮山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看来这些日子在外头没少历练,老头子这一把老骨头,差点叫你给拆了。”
他说着,又转向林青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见他虽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手中那柄长剑寒光凛冽,分明是一柄难得的利器。
他心中暗暗掂量了一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这位后生好生厉害,方才那一剑,老头子差点接不住。你们这是……”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立在原地,太初剑依旧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盯着黄云乾。
他的面上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可他的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在认出黄月璃之前,此人身上的杀意浓烈得如同实质,像是要将他们二人就地格杀一般。
那是久经沙场、手上沾过无数鲜血之人才有的戾气,绝非一个“长老”该有的气息。
即便此刻他面上堆着笑,语气也满是长辈的慈和,可那股杀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最深处,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再次暴起伤人。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清晰——自从继承了虺云龙的一成修为之后,他的灵觉便如同被淬炼过的利刃,能感知到寻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波动。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青云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收剑入鞘,动作从容而沉稳,仿佛方才那一剑不过是试探,此刻已无戒备之意。
可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此人既是黄家长老,辈分极高,又是黄月璃的长辈,他不能贸然翻脸。
况且,若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此刻戳破反倒打草惊蛇。
不如将计就计,先稳住他,摸清他的底细再作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警惕压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恭谨的笑意,拱手道:“晚辈林青云,冒犯长老,还请恕罪。”
黄月璃却不知他心中这些弯弯绕绕。
她见林青云收了剑,又见黄云乾态度和蔼,心中的戒备便彻底放下了。
她走上前来,站到林青云身侧,介绍道:“云乾长老,这位是林青云,是……是晚辈的……晚辈的……”
她突然卡住了,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耳根也悄悄红了一片。
黄云乾“哦”了一声,目光在林青云和黄月璃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能入得了璃丫头的眼,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后生,你方才那一剑,力道拿捏得极准,进退之间也颇有大将之风。”
“改日若有空闲,不妨来午潮山坐坐,老头子那里有几本剑谱,或许对你有用。”
林青云连忙拱手道谢,面上恭谨有加,心中却愈发警惕。
此人方才还杀气腾腾,此刻却又是赠剑谱又是邀约,转变之快,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多谢长老抬爱。晚辈若有闲暇,定当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