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功茂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外走。
脚步有些踉跄，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出了石室，穿过甬道，樊功茂沿着来时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
到了地面，已是深夜，暮色苍茫，晚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站在道观前的小院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些阴暗、那些阴谋、那些欲望一并吐出去。
可他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再也甩不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青布包袱，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樊功茂于临仙宫内饮酒吃肉，和素琴颠鸾倒凤的时候，九龙山腰的灌木丛中，两道身影正贴着崖壁，无声无息地向那片荆棘深处摸去。
黄月璃走在前面，身形轻捷如猫，落地无声。
跟在她身后的林青云，步伐沉稳，呼吸绵长，右手轻轻按在太初剑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阿璃，你方才说这边有异样？”林青云压低声音问道。
黄月璃没有立刻答话。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荆棘。
她拨开荆棘，露出一片被落叶覆盖的缓坡，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混在草木的清香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
“就在这附近。”黄月璃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我方才察觉到一丝黄家功法的气息，很淡，却十分纯正。可那气息里，又夹杂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不正常。”
她说着，又往前挪了几步，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脚步。
那松树枝干虬结，树皮斑驳，树根处堆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和落叶，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臭。
黄月璃蹲下身，伸手扒开那层松针，手指触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触手冰凉，还带着几分黏腻。
她心头一凛，猛地将那些松针和落叶拂开，露出一具已经严重腐烂的尸体来。
那尸体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脚蹬一双草鞋，看打扮不过是寻常山民。
可他的死状却极其恐怖：头颅被什么东西砸开了一个大洞，脑浆已经干涸，只剩下空空的颅壳；
胸腹之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内脏大半缺失，只余几根肋骨和一团模糊的残肉；
左臂和右腿也都被啃噬得不成样子，露出的骨头泛着惨白的光，上面还留着深深的齿痕。
更骇人的是，他的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干瘪而皱缩，如同一具在烈日下暴晒了数日的枯尸。
苍蝇嗡嗡地盘旋在伤口处，蛆虫在腐肉中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林青云只觉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恶心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尸体。
“阿璃，这是……”林青云低声道。
黄月璃的面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寒意：“大太奶定下的规矩，黄家子弟不得以邪术修炼，不得戕害凡人。可这个人……”
她指了指尸体头部的伤口和胸腹的撕裂处，“他是被人以黄家秘术杀死的。而且是那种最歹毒的‘噬魂夺精’之法，杀人之后还要吸干精血、吞噬骨髓，连魂魄都不得超生。”
林青云心头一凛，低声道：“你是说……有黄家的人，在用邪术修炼？”
黄月璃点了点头：“此人修为，恐怕不在我之下。”
“而且他下手这般狠辣，显然是已经丧心病狂了。”
“大太奶三令五申，黄家子弟不得以此等手段来修炼提升，可却有人明目张胆地反其道而行。”
“这背后……”她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林青云看着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想起前几日见到的那位大太奶黄云霭，那老妪面容慈和，却出手如电，武功深不可测。
若她知道族中有子弟行此邪道，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黄月璃的肩，温声道：“阿璃，莫要太过担心。既然发现了，便顺藤摸瓜查下去。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黄月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四下张望了一番。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指着东南方向，低声道：“那人的气息往那边去了，约莫是半日前留下的。不过已经太淡了，追不上了。”
林青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温声道：“那便先回去，从长计议。今夜的事，你我心中有数便是，莫要声张。”
黄月璃“嗯”了一声，又看了那尸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她蹲下身，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像是某种超度亡魂的经文。
念罢，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朝林青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走罢。”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那片灌木丛。
道观中灯火昏黄，隐约有人影走动，却听不见什么声响。
黄月璃低声说了句“他们还没走”，林青云点了点头，二人便隐入一片茂密的树影之中，不再多言。
将近亥时末刻，道观侧门开了，一道黑影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头上戴着斗笠，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脚步轻捷如猫。
他走到山道边，朝林中吹了一声极低的口哨，随即从树影中划出一叶扁舟。
那人跳上船，竹篙一点，小船靠了过来，船头那一盏昏黄的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是樊功茂。”林青云低声说道，目光落在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看那方向，怕是往上游去的。”
黄月璃也凑了过来，眯着眼望向江面，点了点头：“他今日在临仙宫待了一晚上，出来时脚步虚浮，衣冠不整，显然不只是谈事，怕是来寻欢作乐的。”
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寻欢作乐？怕是不止。”
“他一个杭州府的推官，跑到这倭寇的据点来，若只是寻欢作乐，何必待到这般晚？”
“况且，我方才看见他怀中鼓鼓囊囊的，怕是和那倭人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黄月璃目光落在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船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那咱们怎么办？跟上去？”
林青云摇了摇头：“不急。”
“他若是回杭州，咱们骑马走陆路更快；”
“他若是去海宁，咱们赶过去也不迟。”
“况且……我总觉得，这九龙山里，还有更多咱们不知道的事。”
“阿璃，你方才说，那具尸体是黄家人以邪术所杀，此人的修为不在你之下。”
“若是他还在附近……”
黄月璃听了，面色一凛，点了点头：“出手之人，恐怕绝非等闲之辈。”
“这噬魂夺精之法，在黄家禁术录中位列前三，非长老以上不得窥其门径。”
“寻常子弟，便是得了口诀，也施展不出这般威力。”
“此人修为怕是在我之上。”
她说到此处，语声顿住，抬头望向林青云。
月光虽淡，却足以照见她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忌惮。
林青云心头一凛，脱口道：“会不会是那个黄云檀？”
黄月璃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是他。”
“黄云檀那夜与我交手，气息阴寒如冰，招式狠辣却带着一股子腐旧的迟滞，像是一把锈蚀多年的刀，虽利，却钝。”
“此人的气息虽也是黄家路数，却更加凌厉，更加新鲜。”
“像是刚炼成这门邪术不久，还带着几分生涩的狠劲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黄家能修成此术的，屈指可数。若真是其中某一位……那午潮山这天，怕是要变了。”
黄月璃转身望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九龙山轮廓，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海宁，等天亮了再细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