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詹明一手端着酒碗,不紧不慢道:“锦溪关那边,确实有不少矿工。”
“朝廷禁矿,断了他们生路。”
“他们便聚在山中,私自开矿,官府称他们为‘矿寇’。”
“说起来,那些人也不是天生的匪类——”
“大多都是贫苦人家出身,没了活路才上山。”
“老夫年轻时跑船,常在新安江上往来,见过他们几回。”
“那些人看着凶悍,可你若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比谁都实诚。”
林青云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詹明说的,与他猜测的并无二致。
詹明又道:“不过,公子若是想招募他们,怕是不容易。那些矿工与官府势同水火,见了官面上的人便跑。您一个生面孔去了,他们未必肯信您。”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这个无妨。我本就不是官面上的人。况且,我有法子让他们信我。”
詹明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坚定,便不再多劝:“既然公子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多说什么了。明日一早,让长鸣弄艘小船,送公子去锦溪关。”
林青云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詹师傅,多谢长鸣大哥。”
詹明摆了摆手,笑道:“谢什么?公子是个有担当的年轻人,老夫虽是个粗人,却也敬重这样的人。不过——”
他顿了顿,面色又凝重了几分,“公子可要想清楚了。锦溪关那边,不止有矿工,还有别的东西。”
林青云眉头微挑:“别的东西?”
詹明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听跑船的弟兄说,锦溪关附近来了一伙人,口音古怪,不像是本地人。”
“他们骑的是高头大马,吃的是羊肉,喝的是奶子——那可不是咱们中土人的做派。”
“老夫寻思着,怕是有鞑子混进来了。”
林青云与柳如玉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林青云沉声道:“詹师傅,此事当真?”
詹明点了点头:“老夫虽不敢打包票,可跑船的弟兄们眼睛毒得很,不会看错。公子若要去锦溪关,可得千万小心。”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詹明郑重一揖:“多谢詹师傅提醒。晚辈记下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林青云与柳如玉、青梅、青桃便到了码头。
贾长鸣已经等在船边,身后跟着阿成和阿平。
三人见了林青云,纷纷抱拳行礼。
贾长鸣咧嘴一笑:“公子,柳小姐,船已经备好了,顺着新安江西行,大半日便能到锦溪关附近。”
林青云点了点头,带众人上了船,马就放在严州,由詹明照看。
小船离了岸,驶入江心。
两岸青山如黛,层峦叠嶂,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如同一幅淡墨山水画。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林青云靠在船舷边,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山影,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如玉,你可知我上回从严州回杭州时,在江上遇着一桩事。”
柳如玉正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盏茶,闻言抬起头来:“什么事?”
林青云便将那夜瑛子一家劫道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到那瑛子姑娘跳上竹筏,短刀抵在他腰际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说到那大嫂坐地起价、贪得无厌时,摇了摇头;
说到那老者病重在舱中,却仍撑着病体开口说“后生,你莫要怪他们”时,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些人,是九姓渔民。”
林青云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江面上,“祖上据说是陈友谅的旧部,洪武年间被太祖爷贬为贱民,世代不得上岸,只能在水上讨生活。”
“他们不能穿长衫,不能穿鞋上岸,衣裳的领子都得是黑色的——好叫人一眼便认出他们来。”
柳如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林青云续道:“我后来听黄历和小四讲,有一种营生,叫九姓江山船……”
“有的女子接一回客只收两文钱……”
“丈夫收钱望风,妻子女儿接客……”
“还有合家欢,一家人挤在一条破船上,夜里来了客人……”
他说到此处,面上也有些不自在。
“合家欢是什么?”青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公子,什么叫合家欢?”
青梅一把拽住青桃的胳膊,“桃儿!”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船尾拖。
青桃还不甘心,嘟囔道:“我还没问完呢!公子说的那合家欢……”
“桃儿!”青梅带着少见的严厉,“你再问,今晚便不许吃晚饭!”
青桃这才缩了缩脖子,乖乖跟着走了。
船尾传来她压低声音的嘀咕:“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
随即是青梅低低的训斥声,混着江风,听不真切。
柳如玉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林青云,见他面上仍残留着几分窘迫的红晕,便温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后来呢?那些九姓渔民,你可曾再见过?”
林青云目光落在船头破开的水花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后来为了救燕燕她们几个,我去过一回九姓江山船。”
“那船上的人,卖妻卖女。”
“那时候我便想,这世上有些人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们劫道也好,卖妻也好,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恶,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那些矿工,何尝不是另一群九姓渔民?”
柳如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那些被官府称为“矿寇”的人,与那些在水上漂泊了一辈子的九姓渔民一样,都是被这世道逼到墙角的人。
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没有活路。
江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目光温柔而沉静:“所以你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林青云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约莫行了大半日,前方的江面渐渐收窄,两岸的山势也愈发陡峭。
怪石嶙峋,巉岩如削,水中暗流涌动,竹篙入水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贾长鸣面色变得专注起来,竹篙一下一下地探着水深,不敢有丝毫大意。
“公子,前头便是锦溪关了。”贾长鸣用下巴朝前方努了努。
“那地方水陆皆险,关隘建在半山腰上,易守难攻。矿工们大多在关隘附近的山中采矿,寻常人轻易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林青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苍茫的山影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长鸣大哥,你可知那些矿工平日里在何处落脚?”
贾长鸣想了想,低声道:“听说他们分散住在山中的几处岩洞里,也有在溪边搭了茅棚的。具体在何处,小的也不甚清楚。不过——小的倒有个法子。”
林青云精神一振:“什么法子?”
贾长鸣咧嘴一笑:“公子有所不知,那些矿工虽说不与外人来往,可他们总要吃饭。”
“每隔三五日,便会有人下山到附近的村子换些米粮盐巴。”
“咱们只需在村子附近守着,总能等到他们。”
“还有那些矿头,早先便有外头的人进山拉拢他们,有的送酒肉,有的送银子,还有的……”
他偷眼看了看柳如玉,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的送女人。那些矿头在山里憋久了,见了女人便挪不动腿。有几个小矿头,便是被这么拉拢过去的。”
柳如玉面色不变,只淡淡地瞥了贾长鸣一眼。
贾长鸣被她这一看,连忙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小的也是听人说的,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林青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送酒肉、送银子、送女人……那些鞑子若要拉拢矿工,多半也会用这些手段。好!那便依长鸣大哥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