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微明,钱塘江码头边泊着一艘大船,船身乌黑,桅杆高耸,正是林青云先前买下后赠送给黄历一家的那艘。
此刻船上的帆布已经升起。
林青云与柳如玉并肩立在码头上,身后跟着青梅和青桃。
青桃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踮着脚尖往船上张望,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
青梅则稳重得多,只默默站在柳如玉身侧,目光平静如水。
黄历蹲在船头检查缆绳,见林青云等人来了,连忙站起身来笑道:
“公子,柳小姐,三郎哥前几日过来和我们讲你要去金华,船早就准备好了。今儿个虽然逆水行舟,但风向正好是西北风,挂起帆来也不慢。”
他身后,黄仰正蹲在桅杆下整理帆索,黄律在船尾检查舵柄,几人见了林青云,纷纷咧嘴笑着打招呼。
林青云朝众人拱了拱手:“有劳诸位了。”
黄历摆了摆手:“公子说哪里话?您这船本就是送给咱们的,替您撑几回船,那不是应该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公子,柳小姐,请上船。”
林青云转身朝码头边那棵老柳树下招了招手。
栖霞早已等得不耐烦,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轻刨着地面。
柳如玉的白泽则沉稳得多,只是甩了甩尾巴,目光沉静地望着江面。
青梅和青桃各自牵着自己的辽东健驹,那两匹马毛色油亮,身量虽比栖霞、白泽稍矮,却筋骨结实,一看便是久经跋涉的良驹。
黄历待众人都上了船,将马匹安顿好,弯腰解开缆绳,将竹篙往岸上一撑,船身便缓缓离了岸,驶入江心。
江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青山的轮廓,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林青云立在船头,负手而立,望着前方那片渐渐开阔的江面,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柳如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
船行了一阵,黄历边撑着篙,边嘿嘿笑道:“公子,有件事想跟您说。”
林青云转过身来,温声道:“黄历大哥请讲。”
黄历咧嘴一笑:“江家姐妹的事,已经办妥了。”
“靠着月璃妹子的关系,那位吉老爷做了江家姐妹名义上的义父,她们也落籍钱塘县。”
“堂弟的婚事,对方便应下来了,定在十月十九。”
“到时候公子和柳小姐若得空,一定来喝杯喜酒。”
林青云闻言,眼睛一亮:“好!到时候我一定去。十月十九,我记下了。”
黄历咧嘴一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青桃凑了过来,笑嘻嘻道:“公子,那江家姐姐嫁人,您可得备份厚礼!”
林青云被她说得面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道:“自然自然,这事我记着呢。”
柳如玉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船行两日,到了金华府城。
黄历本想在此等候,林青云却摆了摆手:“黄历大哥,你们先回去罢。我此番去浙南,不知要多久才能办完事。”
黄历挠了挠头,迟疑道:“公子,那您和柳小姐怎么回杭州?”
林青云微微一笑:“无妨。我们骑马回去便是。况且,这船是你们的,你们也得用它讨生活。莫要为了等我,耽误了营生。”
黄历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再推辞,抱拳道:“那公子一路保重。”
林青云点了点头,与柳如玉在码头上与黄历等人告别。
接下来的几日,林青云与柳如玉在金华府下面的几个县四处奔走,拜访当地的乡绅、族长,试图招募一些民团。
可那些宗族观念极强,轻易不肯放人。
有的客气些,婉言谢绝;有的干脆连门都不让进,直接打发了回来。
林青云虽有些沮丧,却并不气馁。
他又转道去了龙泉,想寻一些上好的兵器。
龙泉以宝剑闻名天下,可顶级的工匠本就稀少,上好的兵器又多半被朝廷卫所统收,民间能流出来的极少。
林青云在龙泉待了四五日,几乎走遍了城中所有的铁匠铺,却只寻到几柄寻常的刀剑,远不够装备一支民团。
折腾到九月底,依旧没有眉目。
林青云与柳如玉商议了一番,决定先离开龙泉,另寻他路。
回程的路上,林青云一路沉默,眉头紧锁。
柳如玉看在眼里,却也不急着劝他,只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行至一处岔路口,林青云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望着前方那条通往严州的官道,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如玉,我想再去一趟锦溪关。”
柳如玉眉头微挑:“锦溪关?”
林青云点了点头:“锦溪关那些矿工,若能招募到他们,不比金华的兵差。至于兵器——”
他顿了顿,“回杭州罢。海宁盐官的铁匠很出名,杭州艮山门外的打铁关也颇有规模。咱们回去再想办法。”
柳如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好。那便依你。”
四人策马疾行,从龙泉到严州,五百里地,只用了不到两日便赶到了。
林青云在城中寻到詹明,又让贾长鸣去请了阿平、阿成和阿忠。
众人在客栈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要了一壶酒、几碟菜,边喝边谈。
酒过三巡,阿忠端起酒碗,目光在林青云身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道:“林公子,有一件事,在下一直想当面问您。”
林青云放下酒碗,温声道:“忠哥请讲。”
阿忠凑近了些:“那日,洪彪那厮好端端走着,忽然栽倒在地,一命呜呼。没有人靠近他,可他就那么死了。公子那日用的,可是独门的暗器功夫?”
林青云面色不变,只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答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饭馆里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有的埋头吃面,有的低声闲聊,无人朝这边张望。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口,确认无人驻足,这才放下酒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忠哥说笑了。”林青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轻松。
“那一日场面混乱,洪彪之死,许是旧疾发作,又许是天理昭昭,恶贯满盈。在下不过是个读书人,哪里会什么暗器功夫?”
他说着,伸手从桌上的竹筒里取了一根牙签,夹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之间,借着低头剔牙的动作,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抖。
那根牙签便如一道极细的灰线,无声无息地飞出,钉入桌腿侧面——入木三分,只余寸许露在外头,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忠的目光追着那道灰线落在桌腿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了看那根牙签入木的深度,又看了看林青云那张依旧挂着浅笑的面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又惊又佩的光。
他在城门口守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高手,可这般举重若轻、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却是闻所未闻。
阿忠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双手捧着,朝林青云举了举:“公子说得是。天理昭昭,恶贯满盈。这话说得好。在下敬公子一碗。”
林青云也端起酒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碗沿落下时,他朝阿忠微微颔首,那笑意依旧挂在嘴角,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