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又行了一阵,在一处僻静的河湾靠了岸。
贾长鸣将船系在岸边一棵老杨树根上,又用树枝和枯草将船身遮掩了一番,这才领着林青云等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朝山间走去。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小小的村落。
村子不大,不过二三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掩映在竹林之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空。
贾长鸣在村口停下脚步,指着那棵老樟树,低声道:“公子,咱们便在此处等着。那些矿工若要下山换粮,多半会从这条路经过。”
林青云点了点头,与柳如玉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
贾长鸣则蹲在路边的草丛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青梅、青桃和阿成、阿平分守两侧,各据一处高地,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日头渐渐西斜,将树影拉得老长。
村中传来几声犬吠,混着孩童的嬉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林青云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似在小憩,可他的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
柳如玉坐在他身侧,手中捻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透出几分专注。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暮色渐沉,村中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碎又急,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快步疾行。
林青云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侧耳倾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混着粗重的喘息,还有衣料摩擦灌木的窸窣声。
片刻后,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山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生得黑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肩上挎着一只空布袋。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林青云缓缓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那人猛地看见前方有人,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慌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探入怀中,像是要摸什么东西。
林青云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他脸上堆起笑意,拱手道:“这位大哥,莫要慌张。在下路过此处,想向大哥打听些事。”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面色和善、举止从容,不像官府的人,这才稍稍放松了几分戒备,却仍是不肯靠近:“你是什么人?打听什么事?”
林青云不紧不慢道:“在下想打听打听,这附近可有什么活计可做?在下是个外乡人,想寻个落脚处,讨口饭吃。”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如玉和贾长鸣,目光在柳如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铁器:“外乡人?这年头,外乡人可不好混。你若是想讨口饭吃,不如去城里。这山里头,没什么活计可做。”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大哥说的是。不过在下一路走来,听说这山中有不少采矿的营生,不知大哥可知道些什么?”
那人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盯着林青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林青云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迈步便要跟上去。
柳如玉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不用跟。”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处一缕极淡的银光一闪而没。
她将手拢回袖中,不紧不慢道:“方才你与他说话时,我在他袖口内侧弹了一缕狐火。”
“那东西无色无味,不留痕迹,附着在衣料上,三日之内都不会消散。”
“隔得再远,我也能感知到它的方位。”
“他跑得再快,也逃不过这道印迹。”
“咱们不必急着追,慢慢循着走便是。”
待那人走远,林青云看着众人,压低声音道:“长鸣大哥,前头可能是矿工营地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你们且先回船上歇息。”
贾长鸣一怔,正要开口,青桃却急声道:“我不走!我要跟着公子和小姐!”
林青云摇了摇头:“你跟着反倒让我分心。我与如玉只是探探底细,不会与他们起冲突。你们在反倒不便,若有个风吹草动,我们两个人更好脱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梅脸上,“青梅,你带桃儿先回去。”
青梅点了点头,一把拽住还要说话的青桃,低声道:“听公子的。”
青桃虽满脸不情愿,却被青梅拽着胳膊,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跟在贾长鸣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林子里退去。
夜色很快将几道身影吞没。
林青云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转过身来,与柳如玉放轻脚步,沿着溪谷边缘,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
夜色渐深,山道愈发崎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山路照得影影绰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变得陡峭起来,两侧是黑黢黢的崖壁,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溪谷。
林青云在溪谷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溪谷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还有低沉的说话声。
他低声道:“到了。”
溪谷深处,果然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搭着几间低矮的茅棚,茅棚外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四周。
十几个人正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捧着碗吃饭,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靠着树干打盹。
他们的衣裳虽然破旧,可一个个腰板挺直,目光警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剽悍之气。
林青云隐在一块巨岩后头,目光扫过那片空地,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凛,右手已按上太初剑柄,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立在几步之外,正是方才那个黑瘦汉子。
他手中攥着一柄柴刀,目光却不再是方才那副警惕与慌乱,而是一种沉沉的、近乎审视的冷静。
“二位好兴致,深更半夜跑这里来,也不怕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那黑瘦汉子正立在几步之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与方才的仓皇判若两人。
柳如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右手探入袖中。
那缕附着在对方袖口的狐火,此刻竟如泥牛入海,丝毫感应不到。
黑瘦汉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动作,咧嘴一笑:“姑娘别费功夫了。亏得青圭道长给了几张逆踪符,否则还真着了你们的道。”
他拍了拍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二位来路不明,又施展狐火,我虽然是个粗人,可也不傻。”
林青云面色微变。
青圭道长?
这小小的锦溪关,居然还有能破柳家追踪术的能人?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从容:“好手段,倒是在下小瞧了诸位。”
那黑瘦汉子“嗤”了一声,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猛地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哨音划破夜空,在溪谷中回荡。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四周的灌木丛中、岩壁后头、溪边的乱石堆里,陆陆续续钻出二三十条黑影,将二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手持铁锹、铁镐、铁锤、柴刀,虽兵器简陋,可一个个目光狠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刀头舔血的剽悍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