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林青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随即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名字。殷者,殷实厚重,有大邦之气象;离者,离为火,火者文明之象,光明之义。”
“《易》中有离卦,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又曰‘离者,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
“离又有附着之意,万物皆有所附丽方能生长。”
“你这个名字,取的是光明附着、文明相续的意思,很有深意,寻常人取不出来。”
林青云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分明。
殷离听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先是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那层竖瞳边缘的锐利仿佛又柔和了几分。
她低下头来,像是要将那些字句在心里细细咀嚼一遍,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极浅极淡,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她在这地底深处活了两百余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从她的名字里读出这般多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又觉得那些话太轻,配不上方才那番解读的分量。
最终她只低低地说了一句:“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的名字。”
柳如玉站在一旁,见她面上那层因羞赧和欢喜而泛起的光泽,又见林青云正色解释“殷”与“离”的含义,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青色的野果。
忘尘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盘膝坐在量天尺旁边调息。
他今日的面色比昨日好了不少,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睁开时,已没有昨日的疲惫之色。
他站起身来,将量天尺握在手中,看了一眼殷离那件树叶衣裳,又看了一眼她腋下那片巴掌大的翼膜,目光在她那对已经不再那般尖锐的竖瞳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走吧。”忘尘开口,“此地不宜久留。我那师兄既然能布下混元大阵,又能在炭窑中设下那般精巧的陷阱,此处想必也未必安全。”
殷离点了点头,将怀中幼蝠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抱好,迈步朝甬道口走去。
她的动作已经比昨日流畅了许多,脚步虽依旧有些虚浮,却已经能稳稳地踩在湿滑的碎石上。
她走在最前头,那头散乱的青丝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后背的脊线清晰分明,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际,又没入臀瓣上方那道被树叶遮住大半的弧形凹陷处。
她的腰肢纤细而结实,胯骨宽阔,行走时那两瓣光裸的臀肉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林青云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甬道壁,将那些无谓的念头驱散。
忘尘走在他身侧,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半眼,只沉默地握着他的量天尺,目光沉静如水。
甬道比昨日他们走过的那条更窄,两侧的岩壁粗粝而湿润,头顶不时有细小的水滴坠落,打在肩头,凉丝丝的,在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空气里那股石灰岩的气息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浑浊的气味,像是泥土与血液混合后在地下沤了许久散发出来的,闷闷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殷离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前方什么异样的声响。
她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前头有动静。”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警觉,与方才那副放松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将怀中的幼蝠又搂紧了些,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缓缓扫视着前方的暗处。
林青云也停下了脚步,右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太初剑的剑柄。
他的听觉虽然不如阴蝠那般敏锐,却也比寻常武者强出许多。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果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含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喘息。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裹着一股莫名的凄凉,在这幽深的甬道中回荡开来,让人脊背发紧。
忘尘将量天尺微微抬高了半寸,尺身上的青白色光芒随之明亮了几分,将那前方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
那光芒所及之处,甬道在此处骤然开阔起来,化作一处不太规整的圆形洞穴。
洞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被砸碎的石块和一堆燃烧过的灰烬,空气中那股浑浊的气息愈发浓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处停留过很久,将那气味沁入了每一块石头的缝隙。
就在洞穴正中央,一个人形的黑影正匍匐在地上。
那是一个雌性阴蝠,体型比殷离略小,翼膜却比她的更加完整,展开时足足有四尺来长,此刻正半收半敛地耷拉在身侧。
她的身下压着一个妇人,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段丰腴,皮肤白净,看得出年轻时应当颇有几分姿色。
她的衣裳并未被完全撕碎,只是胸前被人粗鲁地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半边白腻的胸口和锁骨下方一片温润的肌肤。
那妇人的脖颈上有一个血洞,正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将胸前那片白腻的皮肤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如同一朵在雪地上绽开的暗红梅花。
她的面色因失血过多而泛着一种惨淡的灰白色,嘴唇微微翕动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多少活人的光泽了。
雌性阴蝠正弯着腰,将嘴埋在那妇人的脖颈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吮吸声,像一头饿极了的兽在饮最后一碗汤。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线暗红色的血丝,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滴在她赤裸的胸脯上。
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中骤然收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被惊扰了的野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像是认出了什么,动作猛地顿住了。
殷离没有停步。
她快步走上前去,厉声喝了一句含混的短音。
那声音低哑而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雌性阴蝠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双竖瞳中的凶光瞬间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畏惧与不安。
她松开了那妇人,往后缩了缩,蜷在墙角,翼膜收拢,像一只被主人呵斥后缩回笼中的兽。
她看了一眼殷离怀中那只幼蝠,眼中又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钻进了墙角的裂隙中,翼膜的扑翅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忘尘快步走到那妇人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动脉。
他的动作极轻,指尖触到她脖颈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刺入又撕扯过,血管已经被咬断了大半,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创口中涌出来。
妇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费力地辨认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
“你是雀儿坪的人?”忘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只差最后一句确认。
妇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在积蓄力气吐出那几个字。
她的目光落在忘尘脸上,落在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又缓缓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人的面孔,像是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确认自己并没有认错人。
她看了林青云一眼,又看了柳如玉一眼,眼中忽然浮起一层浑浊的光,像是一口被堵了许久的井终于见到了一线天光。
“……是。”那一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时,像是一块被磨碎了的石子,沙哑而含混,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的滞涩。
可那一个字里却藏着一种松了一口气般的释然,像是她已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能问这一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