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说完,目光落在忘尘那张沉凝如铁的面孔上:“道长说的没错——人心之险恶,永远是最厉害的杀器。”
“那道士甚至不曾动一刀一剑,只凭一枚丹药和一张符纸,便将一个庞大的古老族群连根拔起。”
林青云听完,望着那靠在岩壁上的女子和她怀中的幼蝠,想起方才她断断续续说出的那些话,忽然觉得那女子此刻的虚弱和狼狈,与她口中那位被迫离乡背井的阴蝠王何其相似。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那阴蝠王如今怎样了?”
柳如玉摇了摇头:“她没有说;或者说,她也不知道。”
“她被那仆从救出来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王。”
“她只知道,道士还在地心深处布了什么阵法,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以血食为祭,维持符咒的效力。”
溶洞中又是一阵寂静。
忘尘终于缓缓开口:“我那师兄,当真是越来越不择手段了。”
“从前在洛阳,他好歹披一张道貌岸然的外皮,做事总要留几分余地,好让人抓不住把柄;如今到了这浙西深山中,他连那张皮都懒得披了。”
柳如玉见气氛沉重,便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朝女子招了招手,示意众人近前。
女子靠在岩壁上,见柳如玉招手,便微微直起身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当她的目光扫过忘尘和林青云时,又飞快地垂了下去,不自觉地扯了扯覆在胯间那块暗灰色的粗布,像是想要多遮住一些什么。
可她上半身依旧赤裸着,那两团饱满此刻因局促而微微绷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柳如玉见状,便低声道:“青梅,青桃,你们过去。”
青梅拉着青桃走到那女子身前,二人并排而立,正好将那女子的窘迫与羞赧拦在了众人视线之外。
女子见众人如此体贴,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含混:“多谢……各位……”
她像是终于相信了这些人确实没有恶意。
溶洞中重归寂静,只有水滴声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
忘尘道:“如今不能再耽搁了,今夜先在此歇一宿,明日便去找那道裂缝。若封印符咒是以血食为祭维持的,那每多耽搁一日,便多一位无辜者遭殃。时不我待。”
林青云是被洞顶滴水声惊醒的。
那水珠在黑暗中坠落了不知多远,才落进某处水洼里,发出一声清脆而孤独的“叮咚”。
他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昏沉沉的黑暗,只有忘尘那柄量天尺还搁在远处的石台上,发出淡淡的青白色微光,将溶洞的轮廓勾得影影绰绰。
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靠石壁而发僵的肩背。
洞中那股湿冷的气息一夜未散,此刻却比深夜时分淡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头渗透进来,将那沉积的阴凉搅散了些许。
林青云侧耳听了听,远处的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间或夹杂几声极轻的扑翅响动,又迅速归于沉寂。
“你醒了。”那声音从洞室另一侧传来,沙哑而含混,比昨日听着顺畅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种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生涩。
林青云循声望去,只见那雌性阴蝠正靠坐在对面的岩壁下,怀中依旧抱着那只蜷缩的幼蝠。
她身上多了一件东西——几片宽大的树叶用细藤蔓穿缀在一起,从肩头垂到胸前,堪堪遮住了那两团饱满的隆起,却露出小腹和腰间一大片灰白色的皮肤。
那树叶是山间寻常的栎树叶,宽大厚实,边缘的锯齿状轮廓还清晰可见,显是被人用指甲细细撕过,才能穿成这般齐整的模样。
小腹处也系了一块巴掌大的树叶,用藤蔓绕过腰际缠了两圈,勉强挡住了最隐秘之处,只是臀部却光着,毫无遮掩。
那藤蔓是青绿色的,还带着晨露的湿润,缠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倒像是一条别致的腰带。
“如玉她们醒得早,出去寻了这些。”女阴蝠的声音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拙朴的树叶衣裳,琥珀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近乎羞赧的神色,“她们说……这样好些。”
林青云移开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面上,温声道:“是。
这样确实好些。”
他想起昨日初见时那副赤裸相对的窘迫,想起自己如何竭力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想起忘尘那副目不斜视的模样,心中既觉得有些好笑,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这世间的人与事,有时候不过是一件衣裳的距离。
穿上那片树叶,她与寻常女子便仿佛没了那般大的差别。
柳如玉从洞室另一端的甬道口转了出来,手中提着几根细藤,藤梢上还挂着几片翠绿的嫩叶。
她今日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青丝用一根木簪绾起,干净利落。
她见林青云醒了,便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目光在那女阴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声道:
“我同青梅、青桃去昨日那处天坑寻了些树叶,又折了几根柔韧的藤蔓,好歹替她遮一遮。”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略快的语速,却透出她此刻心底还有几分未褪尽的局促。
“她身子与我们女子不同,树叶要穿起来,费了不少工夫。”
“辛苦你了。”林青云温声道,目光落在柳如玉被露水打湿的袖口上,见她指尖还残留着几道被树叶边缘划出的细痕,心中微微一暖。
柳如玉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从怀中取出几只青色的野果,在衣摆上蹭了蹭,递了一只给林青云。
那果子有核桃大小,表皮光滑,泛着一层青涩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女阴蝠站起身来,动作比昨日利落了许多。
丹药的药力正在她体内缓缓化开,将那些淤积的内伤一寸一寸地抚平。
她走到洞口那一片漏入的天光下,侧过身子,让那微弱的晨光照在自己身上。
林青云这才看清,她腋下与肋侧之间,原先那片宽大的翼膜只剩巴掌大小的一小片,薄薄的,像一片被揉皱的旧绢,垂在臂弯里微微晃动。
而她那对琥珀色的竖瞳,此刻也与他初见时不同了——瞳孔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几分,不再那般尖锐,若不细看,几乎要以为是一个寻常女子略有些奇异的眼瞳。
只是她身上那股腥味依旧不淡,混着药香和汗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虽比昨日已经淡了几分,却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一对锋利的獠牙和翼膜扇动时带起的腥风。
“好多了。”女阴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释然,像是许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这副躯体不再那么沉重。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只幼蝠,小东西的呼吸平稳绵长,已经不像昨日那般急促,蜷缩在她臂弯里,偶尔还伸出一只细小的爪子蹭一蹭她的胸口。
“多谢你们的药,如今睡得安稳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女阴蝠却忽然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难得的热切:“我……我叫殷离。”
林青云微微一怔,眉头轻轻一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此刻正翻涌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一个许久不曾有机会报上姓名的人,忽然被问及自己是谁时,既期待又忐忑。
她见他怔住,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怕他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我的名字……是殷离。族中的人从前都这般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