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含住丹药，喉间滚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咽下去——她的嘴唇太干了，连唾液都几乎没有了。
柳如玉侧过头，指尖触到一条细细的石缝，石缝中渗出的水珠冰凉而清澈。
她用双手掬了一捧，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女子唇边。
女子低下头，将那捧水慢慢地喝了下去，丹药随着水一同滑入了喉间。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幼蝠，喉间发出一声如同摇篮曲般的咕噜声，随即弯下腰，嘴对嘴地，将方才化开的药液一点一点地渡入了那只幼蝠的口中。
那小东西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吸到了第一口气。
做完这些，她才将剩下的半颗丹药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了下去。
柳如玉没有起身离开。
她就在那女子身旁坐了下来，双腿蜷曲，双手搭在膝上，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幼蝠渐渐平稳下来的胸口上。
林青云站在数步之外，望着柳如玉坐在那阴蝠女子身旁的模样，手中的太初剑缓缓垂下，剑尖指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她离远些，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准备随时处理突发的状况。
忘尘也收起了那枚定身符，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柳如玉的背影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青梅和青桃依旧握着彼此的手，却不再颤抖了。
她们望着柳如玉坐在那里的模样，像是一尊被烛火照亮的佛像，柔和、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就这样过了足足两刻钟。
林青云只觉站得腿都有些微微发麻了，正要换一换重心，那女子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音，若不仔细听几乎要错过。
林青云的耳朵微微一动，那几个音节便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舒服……感谢……封印……诅咒……”他的眉头骤然拧紧。
封印！
诅咒！
这两个词像两枚冰凉的钉子，扎进他心中那片已经绷紧了许久的幕布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收回来，落在柳如玉的背影上，像是在等着她把那些散落的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柳如玉也听见了那几个词。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声音温和如常：“那道士，对你们做了什么？”
她的语调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师长，在引导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慢慢吐出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女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落在怀中那只幼蝠身上。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幼蝠细密的绒毛，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与它无声地交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连贯了一些：
“他来了……带着东西……先是礼物……装着亲近……然后一掌……拍在王的心口……”
她的手指在自己左胸处轻轻点了一下，那里正好是心脏的位置，“诅咒……便种下了……我们都逃不掉了……只能听他的。”
柳如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她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那女子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方才温声道：“你慢慢说。把你们族中发生的事，从头说给我听。”
女子闭上眼，像是在脑中搜寻着被遗忘在深处的记忆碎片。
过了许久，她终于睁开眼，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一个漫长而沉重的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偶尔会停下来低头看一看怀中那只幼蝠，确认它还在呼吸，方才继续。
柳如玉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模糊的确认。
等到那女子终于说完，闭上了眼，柳如玉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膝盖，转身走回众人身边。
她的面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却依旧沉稳如常。
柳如玉告诉大家，她们这一族阴蝠，本来世代生活在地心极深处，与人类毫无交集，就像林青云看到的异闻录中记载的那样——
它们蛰伏在暗河与地缝之中，以地底的石髓和菌类为食，极少上到地表，更不与人间往来。
大约一万一千年前，有一颗流星坠落在这片群山之中，砸开了一道通往地心的裂缝。
外头的日月精华和天地之气从那道裂缝涌入地底，彻底改变了它们的修为——有些修为高深的阴蝠，渐渐修炼出了人形，有了人类的意识，更有少数胆大的偷偷爬上地表，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带回了外头的消息。
可历代阴蝠王都定下了一条铁律——不得与人类交往。
即便是后来这山上有人采矿，挖得极深，甚至有一些族人在地缝中看见了人类在头顶活动，蝠王也严令族人不得露面、不得攻击、不得被人类察觉。
它们就这样在地底蛰伏，守着那道裂缝，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直到今年年初。
“今年年初？”林青云的眉头骤然一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今年年初，有一个中年道士带人进了山，不知用什么法子找到了那道裂缝。
他不是来采矿的，也不是来探索地脉的。
他带来了一些器物，在裂缝口布置了什么。
阴蝠起初只是躲藏，不愿与他照面。
可他并不急着进来，反而隔三差五地送来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坛酒，有时候是一捆干肉，有时候是一些精巧的物件，放在裂缝口，像是投喂什么野物一般，放完就离开了。
阴蝠王起初不肯理会，可那些东西，终究被好奇的族人悄悄带回去了……
渐渐地，有些族人开始觉得那道士并无恶意，在大家反复劝说之下，蝠王松了口，道士终于进入了地缝，见到了阴蝠王，也就是这个女子的夫君。
道士先是拱手送上锦盒，说盒中丹药服后可得长生。
蝠王虽活了近两百年，可心中清楚得很，与狐族、黄仙、虺家那些动辄以千年为计的妖类相比，他这区区两百年寿数不过是朝生暮死罢了——他动心了。
可蝠王毕竟是一族之主，心中尚存戒备。
道士见他犹豫，便说自己愿以身为质，留在地缝中，若蝠王觉得有任何不妥，随时可以驱逐甚至格杀。
蝠王见他坦然自若，便应允了。
三日之内，道士安安静静，并无异动。
阴蝠王派族人暗中监视，回报皆说无虞。
他遂放下心来，取出丹药服下。
药入腹中不过半个时辰，他便觉着一股暖流自丹田而起，游走四肢百骸，那些积年的暗伤滞涩竟如春冰遇阳，渐渐消融。
他精神大振，信了七八分。
次日道士上前拱手，说药力虽已化开，尚需以一道符咒导引真气、巩固药力，方能持久。
蝠王此刻已无戒心，欣然应允。
道士一掌按在他心口，符纸入体即化，化作一道淡青流光没入皮肉。
蝠王初时只觉气血通畅，全未起疑，放道士离开了。
可三五日之后，他便觉着神魂昏沉，力不从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里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意志。
待他想要反抗时，符力已深入骨髓，再也拔不出来了。
蝠王被控制之后，道士便下令全族离开地心，迁入这片废弃的矿坑之中。
至此，阴蝠族便成了那道士手中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