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一道几乎呈直角的大弯,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穹顶极高的小型溶洞,约莫两丈见方,四壁垂挂着细密的钟乳石,在不知何处漏来的微弱天光中泛着一层幽幽的暗银色光泽。
溶洞中央靠近岩壁的地方,靠坐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的肤色比之前所见的那几只人形阴蝠要白出许多,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色。
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修长而匀称,双腿屈膝蜷在身前,胯间自小腹往下覆着一块暗灰色的粗布,勉强遮住了最隐秘之处,却遮不住那两条笔直而修长的腿。
她的胸脯高高隆起,两团饱满而沉甸甸的乳儿裸露着,正处于哺乳期,胸前的皮肤因为乳液的浸润而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她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嘴唇薄而小巧,若是坐在日光下的柳树荫里,大约会被人当成哪个村中少有的美人。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也是灰白色的。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
整个人靠在那里,如同一尊被人遗忘在荒庙中的玉像,美丽而脆弱,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的怀中,紧紧搂着一个更为细小的身影——一只幼小的阴蝠,约莫两尺来长,通体覆着细密的暗灰色绒毛,翼膜还未完全展开,蜷缩在母亲的胸腹之间。
那小东西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极快,显然正在与什么病痛抗争着。
林青云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侧过头来,凑到忘尘和柳如玉之间,声音压得极低:
“此地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若等她察觉了主动攻击,反倒被动。不如我出手,趁她虚弱之际先发制人。”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面色平静,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却透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柳如玉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摇了摇头:“她受伤了,此刻的虚弱,不是装的。或许……除了死战,还有别的法子。”
她抬起头,看向忘尘,“道长,可否让我试一次?去与她说话。”
林青云面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如玉,你——”
忘尘却抬了抬手,止住了林青云的话头。
他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逡巡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怀中那只奄奄一息的幼蝠,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你去试试。但不要靠得太近。”
他说着,右手探入袖中,指尖已经夹住了一枚定身符,符纸在他指间微微卷曲,随时可以掷出。
他又侧头看了林青云一眼,微微颔首,“青云,你也不要离得太远。若有变故,即刻出手。”
林青云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太初剑横握在身前,脚步无声无息地往斜前方挪了半步,正好封住了那女子任何一条可能的退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身上,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只待那根弦一断便要射出。
青梅和青桃则退后了一步,二人并肩而立,四只手紧紧握在一处,都在微微发颤。
青桃的嘴唇抿得发白,青梅指尖冰凉如水。
柳如玉将春月剑交到左手,右手空着,掌心朝外,一步一步地朝那女子走去。
她的脚步极轻,呼吸放得又长又匀,目光始终与那女子半闭的眼睛平齐,没有看她的胸口,也没有看她怀中的幼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用目光告诉她:我没有恶意。
她在距离那女子约莫二尺处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极近的距离,近到只要那女子暴起攻击,便能在眨眼之间伤到她。
林青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攥着太初剑的手指都泛白了。
忘尘也微微屏住了呼吸,那枚定身符在他指间蓄势待发。
柳如玉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蹲下身来,与那女子平视,然后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语调。
她先说了一两句试探的话,见那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便继续往下说。
她说了很多话,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与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叙旧。
那女子半闭的眼睛,在那些话语中,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她没有攻击,也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听着,喉间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柳如玉说完最后一句话,站起身来,退了半步,却没有转身走开。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那女子终于微微张开了嘴,发出一阵含混而沙哑的声响,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每一个音节都要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语意。
柳如玉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林青云和忘尘身边。
她的面色比方才轻松了几分,眉宇间那层紧绷的忧虑也散了些许。
她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那雌性阴蝠听得懂人话,也说得出来,只是很久没有说过了。
她是阴蝠王的一个妾室。
因为和一名仆从走得近了些,被王怀疑怀中的孩子不是它的骨血,便要处死她。
仆从拼死救了她出来,自己却被杀死了。
她带着孩子逃到这里,伤重难愈,孩子也病了,就是她怀里那只小的。
方才飞出去的那些阴蝠,是她豢养的亲信,出去替她找食物或者草药的。
忘尘听罢,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女子怀中那只气息奄奄的幼蝠身上,又看了看她肩胛处蔓延到胸骨的那道隐隐透出暗色的伤口,眉头缓缓舒展了一些。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低声道:“原来如此。”
“那日贫道与青云在溶洞中遭遇阴蝠潮,那些小蝙蝠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扑来,完全不像寻常野兽被惊扰后的反应,倒像是被人驱使指挥着的。”
“若那些阴蝠是豢养的,那便说得通了,大约是察觉到了外敌入侵,所以那两只阴蝠驱使众蝠围攻。”
林青云也明白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他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柳如玉,低声道:“那她如今如何?”
柳如玉正要答话,林青云却已经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那丹丸通体呈淡褐色,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虽不如九转还魂丹那般珍贵,却也已是上品丹药,对疗伤固本颇有奇效。
他将丹药托在掌心中,递到柳如玉面前:“这枚化生丹,虽比不得九转还魂丹,却也能治内伤、固元气。她若只是伤重体虚,这丹便够了,你且拿去用罢,小心些。”
柳如玉接过那枚丹药,指尖触到林青云掌心时微微一暖。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那女子面前,蹲下身来。
她先将丹药在掌心摊开,掰成两瓣,从其中一半的顶端轻轻咬下米粒大小的一块,含入口中,嚼了嚼,又咽了下去,随即抬起头来,看着那女子的眼睛,温声道:“没有毒。”
女子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松动,微微点了点头。
柳如玉这才将半颗丹药递到那女子唇边。
女子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却迟迟没有张口。
柳如玉也不催她,只静静地举着那半颗丹药,等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女子终于微微张开了嘴,柳如玉将丹药轻轻送入她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