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便各自散开，沿着天坑的边缘，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手中的火折子，逐一查看那些分布在高高低低的岩壁上的洞口。
那些洞口大小不一，有的宽可容两人并肩，有的窄得只堪侧身挤过，有的洞口被藤蔓和灌木密密地遮住了大半，若非特意去拨开查看，根本察觉不到那是一处通道。
青梅和青桃走在左侧，举着火把，拨开一丛又一丛的荆棘和枯藤。
青梅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那份沉静，只是那件灰布道袍还披在她肩上，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
青桃走在她身侧，目光却时不时往那些黑黢黢的洞口里瞟一眼，像是怕有什么东西忽然从暗处扑出来。
林青云和柳如玉走在右侧，二人一前一后，各自举着火折子，将那些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的岩壁逐一照亮。
柳如玉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她的目光却锐利而专注，在那一片片斑驳的苔藓和岩缝之间逡巡着。
忘尘则独自立在原处，量天尺横握在手中，目光沉沉地扫视着那些洞口。
他没有急着去查看任何一个，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某种看不见的尺子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自己浮现出来。
夜色越来越浓。
天坑上方的天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一片沉沉的靛蓝色穹顶，疏星如钉，冷冷地嵌在那片深邃的暗蓝之中。
夜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动灌木丛和杂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声交谈。
就在此时，天坑西北角一处相对较大的洞口内，忽然传出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那声音来得突然，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有无数对翅膀同时扇动，带着一股子腥臊的气息，从那洞口中涌了出来。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洞口幽深的黑暗中，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如同一团被搅动了的浓墨。
那些影子疾速飞出洞口，掠过天坑上方的夜空，朝着西北方向的天际飞去，带起一阵又一阵扑翅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
借着头顶残存的星光，隐约可以辨认出那些影子的轮廓——翼膜展开足有数尺，身形比寻常蝙蝠大了不知多少倍，正是溶洞深处见过的那种阴蝠。
忘尘的目光一直追着那群阴蝠，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天际那片沉沉的靛蓝之中。
他收回目光，量天尺在掌心中轻轻一转，随即朝那个洞口的方向一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走这条道。”
林青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洞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约莫有一丈来宽，洞壁边缘的岩石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磨得光滑而圆润，显是常年有活物进出留下的痕迹。
洞口中还残留着那股腥臊的气息，混着阴蝠特有的、如同陈年稻草沤烂了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道长是觉得，阴蝠出入的通道，往往通向更开阔的地方？”林青云问道。
忘尘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洞口上：“阴蝠是群居之物，巢穴所在之处，必定有足够大的空间供其栖息繁衍，且它们不喜死路，进出皆需通畅。”
“这条道既然能有这般多的阴蝠飞出去，便说明前方至少有开阔的空间和通往外界的出口。”
“跟着它们走，总比咱们在那些不知通向何处的岔道里瞎摸索要稳妥。”
柳如玉也走了过来，目光在那洞口处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温声道：
“道长说得有理。且那些阴蝠方才飞出的方向是西北，若一路顺着走，或许能绕开那些被山体崩塌堵死的旧矿道。”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聚拢到那洞口前。
林青云将火折子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晕照进洞中，照亮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
地面上散落着细碎的碎石和干涸的粪便，还有几片阴蝠翼膜上脱落的细小鳞片，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忘尘当先迈步跨入洞中，量天尺握在手中，尺身上那层淡淡的青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如同一盏无声的引路灯。
林青云紧随其后，太初剑横握在手，柳如玉走在中间，春月剑斜挎腰间，青梅和青桃走在最后，脚步轻捷而警觉。
青梅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快走两步，来到了忘尘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左臂。
忘尘的脚步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
他已经恢复了体力，方才那一记气劲虽然耗费了不少心神，可走了这几步路，气息早已调匀，脚下也稳当如常，并不需要人搀扶。
忘尘张了张嘴，想要说“贫道无碍”，可话还没出口，青梅已经抬起头来，低声道：“道长走吧。”
那话说得极轻极短，像是怕说重了什么便会碎掉似的。
忘尘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没有开口，也没有立刻抽回手臂，只是继续迈步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终究觉得有些不妥，便微微动了动左臂，想要将手抽出来。
可就在他手臂后撤的那一瞬间，肘弯处正好擦过青梅的胸口——那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柔软而温热，如同春日的花瓣轻轻拂过肌肤般的绵软。
忘尘整个人猛地一僵，触感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从肘弯处直窜上脊背，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脑，激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像是一脚踩进了不该踩的深水里，想要收脚却已经迟了。
忘尘的手停在半空中，既不敢再往后抽，也不敢往前送回去，就那么僵硬地悬在那里。
最终还是青梅的手又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他的小臂，将他的手拉回了原处。
忘尘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脚步比方才更稳了几分，像是生怕再出什么差错似的，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实在。
青梅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几分，他的步伐便也跟着放慢了些许，像是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了会牵着她磕着碰着。
身后，青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却难得地没有开口调侃，只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柳如玉，朝前方努了努嘴。
柳如玉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样走了约莫五十丈，前方的甬道渐渐收窄，两侧的岩壁也更加逼仄，空气里那股阴蝠特有的腥臊气息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忘尘忽然停下脚步，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众人立刻收住脚步，屏息凝神。
林青云侧耳听了听前方的动静，除了滴水声和风声，什么也没有听到，可柳如玉却已经低声道：“有气息……是活物的气息，就在前头不远。”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忘尘点了点头，将量天尺微微压低了几分，尺身上的青光也随之黯淡了些许。
他侧过头来，目光扫过众人，用气声道：“轻声些，莫要惊动。”
五人的脚步顿时放得极轻极慢，每一步都如同猫儿踩在薄冰上。
林青云将火折子也压低了，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火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方圆的路面。
青梅松开了忘尘的手臂，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呼吸放得又轻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