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天坑边缘,踩着那些被暮色染成金红的碎石和枯草,一寸一寸地搜寻起来。
青梅和青桃走在一侧,各自举着火把,将那些被藤蔓和灌木遮掩了大半的岩壁照亮;
柳如玉走在另一侧,春月剑不时拨开那些茂密的枝叶和刺人的荆棘;
林青云和忘尘则走在最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道岩缝、每一堆碎石。
暮色越来越浓,天坑上方的天光从暗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片沉沉的靛青。
几颗疏星已经开始在东边的天际隐隐浮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忘尘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齐腰高的灌木,露出后面一大片堆积得密密匝匝的碎石。
那片碎石的颜色与天坑底部那些散落的岩屑略有不同,棱角更加分明,堆叠的层次也更加杂乱,有的石块上还残存着几道像是被什么钝器磕碰过的凹痕。
忘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那片碎石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这地方,恐怕就是从前的出路。”
柳如玉站在天坑边缘,缓缓开口:“可晚辈有一事想不明白——”
“那矿坑既已废弃多年,便是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寻常百姓和官府都不会在意。”
“那道士蛊惑雀儿坪的村民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只是为了采矿,这矿已经废了十年,即便有天外陨铁的残余,也运不出去。他图的是什么?”
林青云解释道:“正是因为废弃的矿坑像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寻常人和官府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费力去翻查。”
“这样的地方,用来藏匿什么东西,或者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是最稳妥的。”
“那些道士要的,恐怕不是矿石本身,而是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地底空间。”
“这里头四通八达的溶洞、废弃的矿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便是天然的巢穴和通道。”
“他们只需骗一批人来,将这些通道清理出来、加固一番,便能在官府的眼皮底下经营出一处谁也想不到的据点。”
忘尘一直负手立在旁边,此刻却微微摇了摇头:“有一桩事,贫道觉得对不上。”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贫道那位师兄忘机,是去年才从洛阳到的杭州。”
“他化名扶摇子,以龙门镇青衣观为幌子,在杭州附近布下暗桩,这倒是近几个月的事。”
“可这矿坑,如玉姑娘说,是十一年前地龙翻身之后才废弃。”
“那他一个初来乍到之人,又是如何在短短数月之内,摸清这深山之中一处废弃矿坑的底细,还设下那般精巧的‘混元大阵’来遮蔽入口?”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也意识到了那话中的分量——忘机是外来之人,对这浙西的深山老林并不熟悉。
能在一处废弃多年的矿坑中布下那般规模的大阵,必定有人替他引路、替他指点地脉走向、替他摸清矿道的分布。
那绝不是一个人几个月之内能办到的事。
“道长是说,”林青云开口,“他身边有本地的人相助?”
忘尘点了点头,正要答话,青桃却忽然插了进来。
她方才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此刻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却多了一层急切的光芒:“公子,道长!青桃想起一件事来!”
她往前迈了半步,“上回我和沈姐姐、晴儿姐姐一起出城,被一个妖女拦了路。”
“那人一身薄纱赤足,长得妖艳得很,我们三个都打不过她,眼看就要被她拿住了。”
“后来她瞧见我发间那根龙血簪,忽然像是见了什么克星一般,满地打滚、撕扯自己的衣裳,我们这才趁机逃了出来。”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妖女的模样和招数,你可还记得仔细?”
青桃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她身法极快,出手时带着一股子腥甜的水汽味儿,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
“还有……她身上有一种像是海腥的泥土气息,和寻常人的气味全然不同。”
她说着,又转向柳如玉,“小姐,那次你和月璃姐姐不也被困在一处阵中,说是忘机那厮做的手脚。”
“后来我越想越觉得,那妖女和忘机脱不了干系,她分明是在替忘机拦截我们。”
柳如玉也点了点头,温声道:“确有此事。”
“那日我与月璃姐姐被‘晦明迷障’困住,光阴颠倒、妖力被封,事后回想起来,那布阵的手法与忘机惯用的路数如出一辙。”
“而忘机那厮,从来不是孤身行事,他在洛阳有万仙宫,在杭州有青衣观,身边必定还有旁人替他奔走。”
忘尘听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贫道从洛阳一路追查过来,也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位与贫道师兄暗中往来的,并非寻常人物——据贫道所知,忘机与东海鲛人之间,似有密谋。”
“那日拦截你们的那位妖女,若贫道所料不差,便是东海鲛人一族中的人物。”
柳如玉的眉头微微一蹙,她侧过头来,看向忘尘,声音里带着几分探询:“道长,那黄云檀那边呢?”
“月璃姐姐曾与晚辈提起过,黄云檀此人百年前被囚于长江口沙洲,如今脱困而出,与倭寇勾结甚密。”
“他与忘机之间,可有什么往来?”
忘尘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暂时尚无实证。”
“贫道也曾在心中推算过这条线,但细细想来,黄云檀与忘机的路数并不相同。”
“黄云檀此人,百年前便因修炼血婴邪术而被废去修为、囚禁沙洲。”
“他此番脱困,走的是与倭寇勾结的路子,所求的怕是更阴狠、更直接的东西——血食、精元、那些见不得光的供奉。”
“而他本人,以贫道观察,对忘机这等道门中人的作派似乎颇为不屑。”
“黄云檀骨子里是黄家旁支,自有其傲气,怕是不肯屈居人下,更不肯与忘机这等同流合污。”
林青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二人一递一句地分析,此刻方才开口,带着一种清晰的脉络感:
“所以,目前能确定的,是黄云檀与倭人勾结,而忘机则与鞑子和东海鲛人暗中往来。”
“这两条线,暂时还没有交汇的证据,唯一与两边都有交集的人,是应熊,可应熊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他说完这些话,抬头望了望天坑上方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幕。
疏星在天顶静静地亮着,俯视着这片被暮色吞没的山谷。
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众人的衣袂。
林青云收回目光,看向忘尘,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道长,如今天色已全黑了。”
“这天坑四面陡峭,下去容易上来难,若是不慎失足,怕是连人影都找不着。”
“要不要先寻一处背风的岩壁,暂且歇息一晚,等明日天亮再作计较?”
忘尘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负手走到天坑边缘,探头往下看了看那片黑洞洞的深坑,又仰头望了望那几颗疏星,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果决:
“此地不宜久留——这天坑虽是天然形成,可四面皆是陡峭崖壁,若夜里有人在上头做了什么手脚,哪怕是推几块大石下来,底下的人也无处可逃。”
“这便是一处绝地,若掉进了深坑,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去。”
“今夜恐怕要大家无眠了——得连夜离开,不能在此耽搁。”
柳如玉面色微微一凝,她也想到了那层意思——若
那道士或鞑子已经知晓有人闯入了这地底深处,只需派人守住天坑上方,几块巨石便能将底下的人困死在这片天然的瓮中。
她轻声问道:“可咱们进来时那条甬道,那面‘混元大阵’的石壁,已经合拢了,无法从原路退回。”
忘尘转过身来,语气笃定如铁:“这溶洞曲曲折折,绵延不知多少里,绝非只有那一个入口。”
“当年那些矿工能采出那般多的矿石运出去,必定有不止一条通道。”
“即便有些出口被山体崩塌掩埋了,也总会留下一两条尚且通行的路。”
“咱们且在这天坑周边仔细看看,找一个能走的洞口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