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走上前来,蹲在女子身侧,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那被扯开的衣襟。
那衣裳只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在胸前留下一道斜斜的豁口,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下方一片白腻的皮肤。
柳如玉的动作很轻,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又落在那片被血染红的衣襟上,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下。
她将那妇人散乱的衣襟拢好,又伸手拨开她贴在面颊上被血浸湿的碎发,露出一张虽然因失血而苍白、却依旧看得出几分秀气的面容。
妇人望着她,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浮在她的嘴角,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轻而薄,一触即散。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的血沫已经涌了上来,堵住了她最后的气息。
她的眼睛缓缓合上了,头软软地歪向一侧,再没有动过。
柳如玉的手停在那妇人的肩头,指尖还残留着衣料被血浸透后的湿润和温热。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妇人的手轻轻放平在身侧,又替她整了整衣襟的下摆。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可那双清澈如春水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极深的、如同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的沉郁。
“走吧。”柳如玉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会儿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迹,用袖口缓缓擦去,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那擦拭的动作将心中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去。
殷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具已经凉透的躯体,面色沉重如铁。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只呼吸平稳的幼蝠,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幽深的黑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冷湿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随即又消散了。
那道士要挟蝠王之后,蝠王迫于符咒之力,便命族中饮下符水。
符水喝下去的时候并无异样,甚至还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内而外地包裹住了。
可过了几日,那符力便开始发作。
饮下符水之人,功力确实暴增。
有的能多飞数十里而不觉疲惫,有的翼膜更加坚韧,连寻常箭矢都射不穿,有的爪牙更加锋利,一爪下去便能撕开坚硬的岩石。
可那增的功力……是要拿东西去换的。
每隔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日,体内的符力便会灼烧着他们的经脉,从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像是有千百条蛇在皮肉下游走,啃咬着骨头和筋络。
若不及时吸食活人鲜血,那符力便会愈发炽烈,直至将体内筋脉尽数融化。
有些族人……不愿害人,咬牙硬撑。
可撑不过三日,便死得极其痛苦。
身子先是鼓胀起来,皮肉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随即又猛地收缩,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囊。
他们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皮肤一寸一寸地裂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可更可怕的是,那些被他们吸食过鲜血的人——
“不会死。”林青云的声音忽然接了上来,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重。
“方才那妇人,被你同族吸干了血,却还吊着一口气。她听见我们说话,还能回答。她分明已经血尽气竭,按理早该毙命,可她却撑到了问出那一句才咽气。”
殷离缓缓点了点头:“被吸食过的人,确实不会立刻死去。”
“符力会顺着鲜血渗入他们的体内,将那具空壳暂时吊住。”
“然后……他们会被某种东西操控,像行尸走肉一般站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那不是我们阴蝠能控制的了。”
青桃一直站在柳如玉身后,此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方才那妇人……她原本不必被吸成这般模样。那雌性阴蝠分明可以将她咬断喉咙,给她一个痛快。可她偏偏要留着她一口气,让她慢慢流血、慢慢咽气——”
“她控制不了。”殷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饮下符水之后,那符力会侵蚀她们的神志。”
“她们知道自己不该吸,可符力发作时,那种痛苦……足以让任何意志坚韧的人放弃一切。”
“吸食之后,符力暂时退去,可她们的神志却无法完全清醒,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在看这个世界。”
“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本能驱使着她们将猎物控制在半死不活的状态。”
殷离的目光落在那具妇人的遗体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我方才喝退了她,可她也是被迫的。”
“同族三十余人,都喝了那道符水。”
“有的是蝠王以符咒之力强逼着喝的,有的被那道士以灵药为饵骗着喝的,还有的……是看着旁人喝了之后功力暴增,心生羡慕,自己求着喝的。”
“那道士的心思,比咱们想的要深得多。”
“他不是要我们整个族灭亡,他是要我们替他守门,替他看住这条通道。”
“而守门的人,若是心甘情愿地守,比被锁链拴着守,要稳妥得多。”
柳如玉忽然插口道:“那道士的手下,多久来一次?每次都带多少人?”
殷离想了想:“先前每月来一次,每次带二十余人。后来……渐渐少了。最近一次,是半个月前。只来了他一个人,和一个年轻的后生,带着一笼子活物。”
“活物?”林青云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活物?”
殷离摇了摇头:“看不清。笼子用黑布罩着,只闻着一股血腥气。道士进了祭坛之后,将那笼子带进了那暗门后面的地穴之中。”
柳如玉与林青云对视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神色。
沉默了片刻,林青云开口,换了一个话题:“方才那妇人,说自己是雀儿坪的人。你可知雀儿坪的事?”
殷离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翻搅着某些并不算太遥远的记忆。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不该说出口:“何止一个雀儿坪。”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幽深的黑暗中,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很深的疲惫。
“目前进化成人形和半人形的,吞服了那符水的,族内共有不下三十人。按照每人三五日到十来日吸食一次算,若要维持那符力的稳定,一个月便需要一百几十个活人。”
林青云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意味着每个月都有一百几十个活人被带入这地底深处,成为那些饮下符水的阴蝠的猎物。
而那些被吸食过的人,又会在符力的操控下成为新的行尸走肉,被那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更深处。
“那些人,是哪里来的?”柳如玉的声音有些发涩,“那道士的手下,又从何处带来这些人?”
殷离继续道,不全是绑来的。
有些是附近山中的村民,被那道士以金光迷了心智,跟在他身后,如同行尸走肉般自己走过来的。
雀儿坪的人,便是那般的模样。
道士手中托着一只金黄色的疙瘩,念动咒语之后那疙瘩便发出刺目的金光。
被那金光笼罩的人,眼神便骤然变了,从麻木和恐惧变成一种狂热的崇敬。
他们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整整齐齐地转过身去,跟着那道士往山中走去,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有的还牵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像是有什么他们一生都在等待的东西。
可也有一些人,是被铁链拴着脖颈、用粗麻绳捆着手脚拉进来的。
那道士每次来,都会带着一些新面孔。
有的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像是逃荒的流民,还有的,一看便知是从哪户人家抢来的——衣裳华贵,十指纤长,一看便不是山野间的人。
那些人被蒙着眼、堵着嘴,被那道士手下的鞑子如同牵牲口一般牵着走。
到了这里之后,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那道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安安静静地躺着,连挣扎都不曾挣扎一下。
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了石壁的铁环上,分置在各个洞穴中。
那道士管他们叫“血食”。